务虚会结束,返回日常轨道,安可儿感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并非实质性的变化,而是一种微妙的“场”的转变。邮件往来中,来自其他部门的沟通更加直接顺畅;开会时,她的发言会被更认真地倾听;甚至连徐明交代任务时,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将她视为真正助手的熟稔。
她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两日高强度的曝光和纪屿深不动声色的推举。她像一颗被短暂放置在聚光灯下的石子,虽然灯光很快移开,但被照亮过的痕迹已然留下。
她开始按照纪屿深的指点调整工作重心。跟进“晨曦”协议执行时,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技术附件的落实,开始有意识地研读主协议中的商务条款,尝试理解其中的对赌机制、付款节点与里程碑挂钩的逻辑、违约责任的界定与分配。她向法务部的同事请教,将晦涩的法律语言转化为自己能理解的商业逻辑,并记录下疑问和自己的初步分析。
对于合成生物学,她挑选了一个专注于“微生物合成稀有植物活性成分”的极早期学术团队作为深度个案研究对象。她搜集了该团队所有公开的论文、专利、会议报告,甚至尝试通过学术社交网络了解团队成员的背景和合作历史。她模拟撰写了一份简要的“投资价值初步分析”,从技术独特性、市场潜力、团队能力、知识产权布局、以及关键的规模化生产挑战等几个维度进行打分和评述。这份分析还很稚嫩,充满了“假设”和“待验证”,但构建框架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极好的思维训练。
跨部门的协调支持工作也接踵而至。她协助筹备一个AI技术平台与智能硬件事业部关于“下一代边缘计算模组”的联合技术评审会,需要同时理解平台方对算法适配和功耗的要求,以及硬件方对成本、体积和供应链的考量。她穿梭于两个部门的会议之间,记录需求,梳理分歧点,准备沟通材料,感觉自己像一座小小的桥梁,在技术和商业、理想与现实之间努力寻找着交汇点。
生活忙碌而充实。白芳芳逐渐适应了独立生活,偶尔会打电话来聊些家常,语气平和了许多。安可儿每周固定时间去探望,关系维持着一种稳定的、有距离的温暖。她自己的小公寓成了她彻底放松和思考的据点。书桌上,那支银灰色的笔旁,摊开着各种资料和笔记本,记录着她不断扩展的认知疆域。
周五下午,她正在修改那份合成生物学的个案分析,内线电话响了。是李毅。
“安可儿,来我办公室。”
李毅的办公室,安可儿已经不再陌生,但每次踏入,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高效冷峻的气场。李毅正在看一份文件,示意她坐下。
“两件事。”李毅开门见山,“第一,‘晨曦’与医疗机构合作的探索性研究,第一阶段数据总结报告出来了,总体趋势符合预期,对方很满意。张主任特意提到了你在早期框架设计和风险提示上的贡献。做得不错。”
“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安可儿谦逊道。
李毅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二,集团战略研究部牵头,要成立一个‘未来健康技术’前瞻性研究小组,主要聚焦于生物技术、数字医疗、新型诊疗器械等方向的交叉融合趋势。秦岚总监点名要你参与,作为战略投资部的接口人之一。这是个虚拟小组,定期开会,输出研判报告,不占用你全部精力,但需要你投入时间学习和贡献观点。你愿意吗?”
又是一个新的平台,而且是秦岚点名。安可儿几乎毫不犹豫:“我愿意,李总。谢谢公司和秦总监的信任。”
“嗯。”李毅点点头,“秦总监看人很准,她认可你的潜力。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也能扩大你在集团内的影响面。但记住,核心本职工作不能松懈。‘晨曦’的后续推进、新领域的扫描、还有徐明那边的协调支持,都要保质保量完成。”
“明白,李总。我会安排好时间。”安可儿应道。
“另外,”李毅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纪总跟我提过,你最近在主动深化商业条款理解和进行个案研究。这种主动性很好。投资这行,最终要靠独立的判断力。继续坚持。”
从李毅口中听到纪屿深的关注,安可儿心头微热。“是,我会继续努力。”
走出李毅办公室,安可儿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脚步却更加轻盈。被看见,被赋予新的责任,这意味着她正走在一条被认可的道路上。
回到工位,她收到秦岚总监的邮件,正式邀请她加入“未来健康技术”研究小组,并附上了第一次小组会议的议题和前期阅读材料。材料包容量巨大,涉及基因组学、医疗影像AI、手术机器人、可穿戴健康监测等多个前沿领域的最新综述。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又一个需要啃下的硬骨头来了。但她已不再畏惧。她习惯了在信息的海洋中筛选、吸收、构建。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泡了杯茶,开始浏览那些材料。窗外的城市渐渐被灯火点亮,办公室只剩下她这一片区域还亮着灯。安静的环境中,她很快沉浸进去,用那支银灰色的笔在笔记本上勾画重点,记录联想。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工位旁。
安可儿抬起头,看见纪屿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正准备离开。他看了眼她屏幕上打开的材料和旁边摊开的笔记本。
“在看秦岚小组的资料?”他问。
“是,纪总。刚收到,先熟悉一下。”安可儿站起身。
“嗯。”纪屿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劳逸结合。这些材料不是一天能看完的。”
“我知道。只是刚开始,想先有个整体印象。”安可儿解释。
纪屿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道:“那个合成生物学的个案分析,写完了发我看看。”
安可儿一怔,随即应道:“好的,纪总。”
电梯门打开,纪屿深走了进去。门缓缓合上,金属壁映出他挺拔的身影,随即消失。
安可儿重新坐下,看着电梯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看到了她的努力,并且主动提出要看她的“作业”。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和更进一步的关注。
她重新看向屏幕上的资料,眼神更加专注。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
但在这栋大厦的三十五层,一盏孤灯下,年轻的女孩正以她的方式,默默回应着来自高处的期待,也在为自己开拓着更广阔的疆土。
务虚会的回响,正以这种方式,在她日常的每一点努力中,持续激荡,并转化为向前奔流的动力。
她知道,路还很长。
但每一次被看见,每一次被赋予新的任务,每一次他投来的那束冷静而专注的目光,都在为她注入继续前行的信心和力量。
深蓝海域,波澜壮阔。
而她,正努力学习着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水手,跟随那艘领航的巨舰,驶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