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弱的少年蛮奴,被墨画指着,一脸惊愕。
司徒剑也有些不明白。
不过小师兄做事,自有深意,不是他们这些小师弟们能想明白的。
司徒剑点了点头,吩咐道:
“来人,将那蛮奴买下,交给小师兄。”
少主发话了,司徒家的金丹长老,道了一声“是”,便奉命去喊了管事,将这蛮奴解了锁链,套了一个体面点的麻布衣服,用绳索捆住,牵到了墨画面前。
墨画打量了这少年一眼,尤其是多看了几眼,这少年的眼睛。
这少年身子瘦弱,唯独眼睛明亮,还有些深沉,神情虽恭顺,但眼底带着不驯。
墨画甚至,能从他的神念中,看到一丝灭部亡族的恨意。
这少年被墨画打量着,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浑身上下被看透了,甚至神魂都被看穿了的错觉,不敢抬头看墨画。
墨画也没多说,只道:“带回去吧。”
之后这少年蛮奴,就被带回了司徒家的驻地。
到了驻地,进了司徒本家的大殿,四下无人,司徒剑这才小声问道:
“小师兄,你抓这少年,用来做什么的?”
墨画道:“我接下来,要去周边逛一逛,看看形势,需要一个向导。这个少年刚合适。”
司徒剑道:“我也可以陪你。”
墨画摇头,“你是少主,事情很多的,这些小事没必要陪着我。”
司徒剑可惜道:“好吧……”
他的确没时间,家族里的长老们,也不可能容忍他整天没事,跟着小师兄后面厮混。
虽然他很想跟着墨画,多说说话,多聊聊天,但情况真的不允许。
司徒剑叹了口气,“那小师兄,你多多保重,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记得找我。”
“好,”墨画笑了笑,拍了拍司徒剑的肩膀,道:
“有些时候,有善心和正念,是上天赐给你的灵性,是因果上的善报。你的心念其实才是对的,若事不可为,在事情上可以妥协,但心不能妥协。”
司徒剑闻言,目光都清澈了许多,点头道:“是。”
……
入夜。
墨画在屋内,翻着王畿之地的舆图。
而另一边,两个司徒家的金丹长老,却去拜见了司徒威大长老。
“那位墨公子,和剑少爷在蛮族驻地逛了一圈,聊了一些私话,少爷很受触动……”
司徒威目光晦暗,淡淡道:“聊了什么?”
“具体不清楚,只知……”一位长老道,“应该与蛮奴之事有关,那个墨公子,在教少爷做事……”
司徒威微微颔首,“我知道了,继续留意。”
“是,大长老。”
两位长老告退了。
司徒威一个人,坐在静谧的室内,堂皇奢华的雕梁画栋之下,宛如一只畸形权力的傀儡,脸色一片阴沉,声音也冷漠无比。
“胆敢教唆少爷,坏我家族根基,此子真是……不识好歹。”
……
次日,墨画亲自带着那个少年蛮奴,走访王畿之地周边山界,了解各个部落的形势。
那个少年蛮奴,被墨画当做向导。
同行的还有一个司徒家的金丹长老。
这个长老名义上是护卫,是保护墨画安危的,但事实上是做什么的,墨画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他也没计较,在司徒家的地盘上做事,被人盯着是难免的。
之后的数日,墨画全都在王畿之地,跋山涉水,四处走访,了解形势。
没有调查,很难了解实际的情况。
而走访之后,便知王畿之地的境况,是很凄惨的。
道廷战争,大荒叛乱,兵燹所及,民不聊生。世家不断侵吞地盘,掠夺人口,贩卖蛮奴。
王畿之地悲惨的程度,较之蛮荒地界,还要更严重些。
因为压迫他们的,是九州的世家。
非我族其心必异。
在九州很多修士的眼里,这些蛮修并不能算作是人,他们是异类,是蛮人,因此打杀也好,贩卖也罢,哪怕拿来凌辱取乐,都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这还是修道战争,并没有那么多怜悯的余地。
一切看起来,其实都挺合理。
而坏就坏在,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
大家都在,自然而然地逐利而为,自然而然地利用战争,自然而然地“草芥人命”。
太过“自然”了……
这不禁让墨画,想起了当初在乾学州界时,郑长老对自己提及的“大魔殿”之事。
“正邪一体,互相渗透,互相转化……”
“诛邪,则为正,而正道也可能,正在潜移默化中,转变为邪……”
数万年前的大魔殿,以人为修道的耗材,恶贯满盈,倒行逆施,使苍生涂炭。
是无数正道人士不惜性命,抛头颅洒热血,这才推翻了大魔殿,建立了统一的道廷。
而如今,道廷麾下的世家所做的事,其行为的“正邪”,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更致命是,因为有足够的好处,所有人几乎全都默认了,并漠视了这种边界。
即便有人意识到了,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甚至,意图改变这种情况的人,大概率还会被视为“异类”,是多管闲事,是神识有毛病。
这些话,他此时此刻,有了更直观的感悟。
墨画抬头看天,去看大荒的天机,只觉此时的天空,清浊之气交织,越发难以分辨。
天地的大格局,正邪的分判,正在重新渗透转化着,且几乎达到了某种濒临失衡的境地,只差一点火苗,瞬间就会爆开,产生难以预测的天地变化。
若是天地再遭逢大劫,那普天之下的修士又会如何?尤其是最底层的修士……
墨画看向不远处,被奴役,被鞭打,被凌辱的蛮荒奴隶,心中不是滋味。
他心中忽而生出一丝疑惑。
普天下的修士,都讲修道求仙。
可这天下的修士,真的是在修“道”么,真的是在求“仙”么?
这样满心私欲,烧杀抢掠,奴役压迫,真的能是在修“道”么?真的又能求得了最终的“仙”么?
如果烧杀抢掠,并不合天道,成仙也根本不是这样的。
那这些世家孜孜以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按照当前的做法,最终修出来的,到底又会是什么怪东西?
是道……还是孽?
墨画的心中莫名生出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忧虑,心绪也有些混乱。
他其实可以,什么都不用管,自顾自等待时机去结丹,保全自己的性命,求自己的机缘就好。
但他又不能骗自己。
他看到的东西,不能当没看到。
不能别人都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一旦没人管,这些王畿之地的蛮修,大抵还是只能在“死”和“生不如死”之间做选择。
他学了天机,眼中的世界,与常人是不一样的,因果,正邪,善恶这些概念,也都无比分明。
“上天有好生之德……”
墨画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灾之下岂有民生,该救的人,总归是要救一下,无论是道廷,九州,还是大荒。
这或许,才是道……
……
墨画找到了司徒剑,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趁着王庭还没被攻破,还有一点缓冲的时间,尽量给王畿之地的蛮奴,谋求一些生路。
否则一旦王庭被破,局势大乱,这些蛮奴根本不知还有几人能活下来。
而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必须去王庭探一探龙池,去求结丹的机缘了,也没空管这些蛮奴的死活了。
司徒剑却皱了皱眉,“小师兄,这件事……”
墨画问:“怎么了?”
司徒剑小声道:“小师兄,这不是在太虚门,我肯定会不遗余力帮你,可我们司徒家,未必会这么想,尤其是高层,还有大长老司徒威,他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提及司徒威,墨画突然有些疑惑:“你们司徒家,不是四品么?”
司徒剑点头,“是四品。”
“你们的司徒威大长老,是金丹后期修为吧。金丹后期,就能当四品世家的大长老了么?”墨画问道。
司徒剑摇头道:“正常来说,四品世家的大长老,是要羽化修为的。但上届大长老,修行出了岔子,闭关养伤了。而恰在此时,大荒叛乱,威长老在族中素有威望,功勋也够,还是金丹后期修为,便临时做了大长老,负责前线调度了。”
墨画微微颔首。
司徒剑沉默片刻,便说得更隐秘了些:
“威长老……在司徒家,根深蒂固,势力很大,我……违抗不了他的命令。”
墨画轻轻笑了笑,道:“没事,只要不是羽化,都没什么可怕的。”
司徒剑一怔。
说完墨画将一个玉简,递给了司徒剑,道:
“你用司徒家的名义,将这些人,都喊过来,我请他们吃饭,有些事要跟他们说。”
司徒剑微怔,接过玉简后看了看,“所有人?”
墨画点了点头,“所有人。”
墨画不是世家子弟,若非见了司徒剑,他其实也没想到,世家的体制下,对这些天骄道心的“扭曲”,其实是极为严重的。
而这些天骄的宿命,应当不只司徒剑一个人遇到了。
王畿之地的事,自己一个人是解决不了的,只能去借势。
同时趁这个机会,墨画觉得自己也应该再帮一些人,重塑一下道心。
这倒不是多管闲事。
而是大家毕竟相识一场,若放任大家,各自走自己的路,那将来某一天,真到了所求之道相悖不容的境地,免不了要撕破脸皮,真正分个生死了。
墨画不想看到那一幕。
他不想将来自己亲手,将一些有过交集的天骄,给活生生扼杀掉。
所以有些事,得提前跟他们说,提醒他们一下。
……
墨画请客吃饭的消息传了出去。屠墨盟中,立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宴无好宴,这个歹毒的墨画,肯定没安好心。”
“话说上次王庭袭营,大荒兵乱,这小子竟然没死?”
“放心吧,你死了,这个墨画都不会死。没听说过么?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那这宴会……你去吗?”
“我不去。”
“墨画请吃饭,无异于牛头马面请吃酒,黑白无常请喝茶,谁敢去?”
“就是,正经人,谁去赴墨画的宴?”
“给他脸了?”
“你们不去,我也不去……”
“既然如此,大家都不去,让这个墨画知道,我们也是有尊严的,不是他想拿捏,就能随意拿捏的……”
……
屠墨令中,一时义愤填膺。
但另一边,墨画也还是如约在司徒家,置办了宴席。
席间其他人还没来,倒是先有了一个不速之客。
司徒威大长老。
尽管墨画事先让司徒剑小心点了,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肯定瞒不过司徒威。
司徒威看了眼墨画,又看了眼一旁唯墨画之命是从的司徒剑,皱了皱眉,心头不悦。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
“墨公子,这是要宴请贵客?”
墨画并不意外,他甚至还给司徒威大长老,预留了一个位置,道:
“不错,见一些老朋友,威长老不妨也一起?”
司徒威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倒是想知道,这个叫墨画的小子,到底能有什么人脉。
司徒威落座,可等了半天,一直到黑夜,仍旧一个人没来,不由皱眉看向墨画。
这小子,莫不是在耍我?他人缘这么差,请客吃饭都没人来?
司徒威便开口问墨画:“小友,这是在请谁?”
请鬼么?
墨画却淡然道:“无妨,稍微等等,他们要做点心理建设……”
司徒威皱眉,可见墨画态度从容,也就没说什么,他也耐着性子,跟墨画一起等。
不知不觉,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就在司徒威已然有些不耐烦,要开口奚落墨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动静,走进来了一个人,此人身材魁梧高大,浑身如金刚铁铸,气势雄浑。
这是整个司徒家,都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
司徒威见状,瞳孔一缩。
这天骄进门,看了眼墨画,又看到了司徒威等人,便拱了拱手,报了自己的名号:
“乾学州界,金刚门,石天罡。”
报完名号之后,石天罡便站着不动了。
司徒威心中微微震动,正在考虑,如何跟这石天罡聊聊天,攀些交情的时候,门外又走来了一人,一身白衣,风姿倜傥,冷着脸道:
“逍遥门,风子宸……”
司徒威脸色微变,可他还没说什么,门外陆续又有不少人走了进来。
而且无不是一表人才,上品灵根,天赋资质,出身门第,一个比一个强。
“断金门,宋渐。”
“癸水门……”
“龙鼎宗,敖峥。”
“天剑宗,萧若寒。”
“乾道宗,沈藏锋。”
“万霄宗……”
……
没过一会,堂内便如一条条强龙过境一般,聚集了一长串常人难得一见的天之骄子。
满堂天骄,无不龙章凤姿,颇有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之感。
而墨画就坐在高台上,随口问道:
“人都到齐了?”
众天骄沉默,以示默认。
墨画点了点头,“坐吧。”
众天骄闻言,这才冷着脸一一落座。
司徒威瞳孔震颤,失神良久,转头看向一旁的墨画,便见此时的墨画,坐在高台上,翘着腿,手托着脸颊,神情随意地对着满堂天骄“颐指气使”,活脱脱像是一个霸凌同道天骄,却无人胆敢反抗的“恶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