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
青畴上人铁青色的脸上,也瞬时白了一分。
他虽不明白,在左道传承中,「太岁」究竟是个什麽东西,但也曾听过传闻,知道所谓「太岁」,乃是坤州地界,不可知的「凶神」的泛称。
传闻太岁乃立地凶神,狠毒,凶残,无比强大。
犯太岁者,必有灾厄,死无葬身之所。
青畴上人想到适才,邬先师抠眼,断肢,失神,吞发的种种恐怖异变,心胆俱寒。
而邬先师,自己也心有余悸。
他环顾四周,尽管眼球被他自己磕裂了,一片血糊色,但毕竟只是皮外伤。
金丹境的修为,皮外伤恢复得很快。
因此邬先师能看到满地的蛛屍,以及随同蛛屍,一同被抽离,并隔绝的,那一丝丝可怕的邪变之力。
邬先师立马神情肃然,忍着伤痛,跪倒在大殿中央,向着上座被黄丝垂条遮住的神像叩拜,虔诚道:「多谢千蛛娘娘救命。」
「大慈大悲的千蛛娘娘,香火永享,寿与地齐————」
青畴上人不太愿叩拜千蛛娘娘。
他是暴徒元凶,杀人「吃」人无数,虽信左道方术,但却对鬼神之说半信半疑。
可如今在千蛛观,他却亲眼见了邬先师的凄惨遭遇,和千蛛娘娘神通除厄的景象,青畴上人也不得不重视了。
他也学邬先师,半跪在地上,口中颂道:「谢千蛛娘娘救命之恩————」
「千蛛娘娘,大慈大悲,香火永享————」
神明不语,高高在上,但一股静谧却深厚的气息,笼罩在大殿之内,吸收着邬先师和青畴上人虔诚的念力,修补因镇压邪变,而造成的损耗。
邬先师和青畴上人,又叩拜了一下,这才恭敬起身。
两人见满殿蛛屍,不敢逗留,暂时起身离开了大殿。
到了殿外,却空无一人,邬先师知道,是他那些徒子徒孙,感知到了「邪变」的气息,心中恐慌,四散逃命去了,一时更是面色绦红如猪肝。
左道难传,这些弟子,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既无根骨,亦无心性。
难怪祖师爷的东西,全都失传了。
左道也如此式微。
青畴上人却不在乎这些,只是他心中仍旧有着很多疑虑,便小声询问道:「先师,这————太岁,究竟是什麽,又到底有何神通,能让您吃这麽大苦头?」
邬先师本不愿回想适才种种恐怖的遭遇,可「太岁」之事,兹事体大。
若真是太岁过境,那必将是天大的事,搅得漫天血雨腥风,不可不慎重。
邬先师皱眉思索良久,这才忍着心悸,强行回想往事,只不过他也不敢想太多。
只敢将记忆回拨到,见到那张白玉无瑕的「人脸」之时。
再往下的事,他就不敢回忆了。
更不敢去回忆,自己跟这俊美的年轻修士,到底说了什麽,又有何遭遇。
这样一来,就相对比较安全,也不会触发自己的恐惧症。
邬先师就眉头紧锁,站在原地琢磨。
适才心中恐惧,不敢多想,可此时越琢磨,心中的疑惑越多:
太岁在哪?
是那个黑袍年轻人?
「不可能————那年轻人倘若真是「太岁」,那我见他面的第一眼,便已经暴毙了————
「」
「真正的太岁神,乃大凶之神,恶念滔天,我绝不可能,从祂面前逃生————」
「可我的确撞了太岁,却没死————」
「那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邬先师调动毕生所学的左道知识,不断沉思:「是我猜错了,其实不是撞太岁,而只是中了某种厉鬼妖魔的幻觉?」
「还是说————这是一只特殊的「太岁」?」
「又或者————这只是一尊————还没成年,甚至还没孵化出来的太岁————那不就邬先师心中蓦然一跳。
太岁之胎?!
这四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之情,在邬先师心底涌动,连带着他的手指,都微微颤抖:「祖师爷当年,记在古书中的,血肉为躯,孵化未半,神通未化的「太岁之胎」?」
这个世上,当真有这种「胎化凶神」的存在?还真让我给碰到了?
邬先师一时愣住了,当即掐指一算,心道:「我撞太岁」,乃是祸。撞太岁不死,而是福。」
「太岁乃凶神,主凶杀,是祸;但太岁若未孵化,凶杀不足,凶便可转福。」
「祸兮,福之所倚————祸福相转,便是道。」
「这尊「太岁」,是我的福,是我的————机缘?」
「师门传承中,有一门上古流传下来,乃奇才异人设想的,可以借太岁之凶煞,修左道之方术,获得近乎於「神通」威力的无上法门。」
「只不过这法门,从没人试过,因为从来没人,能捕获」一只活太岁,用来修炼方术。」
「不但没人能捕获,反倒是所有撞到太岁的方士,十有九死,还有一个,也不能称之为活着。」
「但现在,自己活下来了————」
「自己撞了太岁,活了下来,这岂不就是,冥冥之中,祖师爷给我的启示?!」
「而且这太岁,似乎还是个「胎儿」,都不曾孵化————」
邬先师的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极大胆的想法。
大胆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很可怕。
但倘若真的能成,那他就不只是左道「高人」这麽简单。
他甚至可以,自此开宗立派,一跃成为左道祖师,太上祖师,甚至比肩神明,都未尝不可————
一种可以掌控太岁之力的左道法门。
一位可以掌控太岁凶煞的左道先师。
那自己岂不是,想杀谁就能杀谁,谁能阻挡得了,一位精通太岁凶神煞术的左道修士?
邬先师只觉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
青畴上人不知邬先师突然又犯什麽病了,问道:「先师,你————怎麽了?」
是不是中了邪,犯了癫狂症,浑身发抖,眼睛泛红,後遗症还没消————
邬先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平复下心情,声音沙哑道:「没什麽————伤势未愈,有些不理智了————」
青畴上人点头,问道:「那这尊太岁————」
邬先师正想说什麽,忽而目光微变,道:「我判断错了,不是太岁。」
青畴上人一愣,「不是太岁?」
邬先师颔首,叹了口气,「老夫细细想了下————太岁乃凶神,避之者生,犯之者死。
倘若真是太岁,那此时此刻,我已然暴毙了,绝无生还的可能,千蛛娘娘也救不了我————」
青畴上人皱眉,「那————先师你适才————跟死了也差不多————」
甚至还不如直接死了。
「但我没死,」邬先师道:「因此,这估计只是一门,极其恶毒的咒术,而非太岁凶煞。」
「咒术?」
「不错,」邬先师目光坚定道,「有人以那黑袍少年为引,对老夫施了死咒,此人手段极其高明,老夫一时不察,这才中了他的左道奸计,差点殒命当场————」
青畴上人眉头紧皱,适才的邬先师,那癫狂自残邪异可怖的样子,真是一般左道咒术,所能造成的?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麽。
邬先师才是左道高人,拥有对「左道知识」的话语权和解释权。
他说什麽,也只能是什麽。
青畴上人便微微颔首,认同道:「若不是太岁,自然最好,也免得再遭厄难————那接下来,该做什麽?还是去追杀顾长怀?」
邬先师点头,「顾长怀还是得杀。不杀顾长怀,青畴界的事,不会顺利。」
「此次青畴州界变故,对你,对我,乃至对整个左道势力,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可放过。」
青畴上人点头,又问:「那黑袍小白脸呢?」
邬先师不动声色,道:「抓。」
「抓?」青畴上人微怔,「不杀了麽?」
邬先师摇头,「此人神秘且阴险,身上必有左道传承,有人想用他施咒,来谋害老夫。老夫要把他抓过来,好好审问。」
青畴上人点头,「好。」
邬先师寻思片刻,又道:「不可伤他。」
青畴上人皱眉,「不伤他?」
邬先师点头,「他的血肉发肤,恐怕都是咒术的媒介,一旦受了伤,会有不可知的灾变,因此,不可伤他,只用些宝物镇压,将他抓来,我细细审他————」
邬先师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的光芒,但这光芒一闪而逝。
青畴上人也只点头,「一切遵照先师的吩咐。」
邬先师道:「那便去办吧,若有问题,再来找老夫————」
「好,」青畴上人拱手,「先师,告辞。」
邬先师还礼道:「上人,慢走。」
两人一个是先师,一个是上人,一个精修左道,一个引发暴动,都是金丹後期,要搅风搅雨,自然没空闲聊。
又简单说了一阵,二人便各自离去。
目送青畴上人走远後,郭先师这才脸色微变,深深吸了口气,想到祖师爷的记载,修道三百载,即将有大机缘降身,心中又恐又喜。
而青畴上人离开後,走了片刻,回头看了眼老林掩映中的千蛛观,目光之中也闪过一丝冷意:「修左道的,没一个好东西————都当我是傻子?」
「早晚有一天,把你们全「吃」了————」
千蛛林外。
一片迷雾和密林。
又过了半日,墨画这才领着顾长怀一行道廷司修士,离开了千蛛老林,来到了「封门」的千蛛庙中。
千蛛庙还跟墨画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丝毫变化。
墨画目光在庙中逡巡,最後擡头看了一眼,那一尊被供奉着的,看似庄严和蔼,但又莫名透着几分阴沉的老妪神像。
而这神像,似乎也在看着墨画。
一人一像对视了片刻,神像眼中的光芒消散,某种气息也消散无踪。
墨画也收敛了眼中的锋芒,他也并没做什麽,只是带着顾长怀等人,离开了野庙。
出了野庙,仍旧在千蛛林的范围内。
林木重重,难辨方位,但凶险就少了很多了,而且没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墨画更是轻车熟路,领着顾长怀一行人,一直向前走,最终离开了千蛛林的范围,又沿着荒野,向南走了几十里,直到周遭没了林木,只有光秃秃的山坡,这才放下心来。
墨画道:「暂时没危险了,就在这里暂时休整吧。」
一众道廷司修士,如蒙大赦,纷纷对墨画行礼道谢,而後寻了个坐的地方,开始服食丹药,打坐疗伤。
顾长怀也长长松了口气,见虽然有些死伤,但好歹是将不少同袍带出了死地,保全了性命,心生庆幸。
顾长怀便向墨画拱了拱手,诚挚道:「大恩不言谢了。」
墨画摆了摆手,「咱俩客气什麽————」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说什麽谢不谢的。
看着墨画这将救命之恩,轻描淡写的样子,顾长怀心中着实感慨万千。
若非自己当年,在乾学州界之时,结识了墨画这位当初只有筑基初期的太虚门小弟子。
如今的这道难关,怕是过不了了,这麽多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要跟自己陪葬了————
顾长怀想到这里,心中後怕,脸色又有些发白。
墨画便道:「顾叔叔,你也先休息下吧。」
顾长怀环顾四周,还有些顾虑。
墨画便道:「放心吧,我算过了,十三个时辰之内,应该不会有危险。」
连时辰都精确到了————
顾长怀听墨画这麽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也确实放下了心来。
暴动的青畴州界里,凶机四伏,难有片刻安宁。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顾长怀绝不可能相信。
可若是从「神通广大」的墨画嘴里说出来,那这安全感,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顾长怀点头,「好。」
说完他也不再罗嗦,而是就地打坐休息,静下心来,疗养伤势,恢复灵力。
墨画则坐在一旁,为顾长怀护法,同时目光转动间,心中不断衍算。
去思考青畴州界的局势,以及左道法门的深处秘密。
荒凉的土坡上,时间一点点流逝。
待顾长怀伤势好转,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一轮弦月,悬在空中。
但因青畴州界,暴动频仍,血色弥漫,这轮月亮,也泛着血红色。
墨画正望着这轮月亮,怔怔出神,察觉到顾长怀醒了,这才转过头,问道:「伤势如何了?」
顾长怀点头,淡然道:「无妨。」
他此前被困千蛛林,与青畴上人及其部众,轮番交战,积累下的伤势本就不轻。
此前又磕了爆灵丹,与青畴上人一决死战。
虽因墨画出手相助,杀退了青畴上人,但体内的伤势,却更重了几分,并没那麽容易痊癒,只是嘴上逞强,说「无妨」罢了。
墨画瞥了一眼顾长怀的脸色,心中了然。
现在正值青畴暴乱,危机暗伏,的确不好安心养伤。
久战积累下来的伤势,也的确不是短时间内能彻底痊癒的。
不过比起之前被追杀的时候,顾叔叔的脸色,总归是好了一些,也开始有血色了。
顾长怀看了墨画一眼,这才想起什麽,问道:「对了,你不是在後土城麽?」
墨画叹道:「不待了,没意思。」
「没意思?」
「嗯」」
顾长怀问:「你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
墨画不说话了。
顾长怀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得罪的人不多,也就不是墨画了。迄今为止,顾长怀没见过谁能比墨画,更招人恨了。
尤其是经过适才千蛛林一战,被墨画用火球术「恶心」过—
哪怕只有那一会,几十个回合的交手,顾长怀也更确信这一点。
「那你不回後土城了?」顾长怀又问。
墨画道:「暂时————应该不回去了。」
顾长怀目光有些微妙,问道:「那你能舍得花魁?」
墨画微怔,「什麽花魁?」
顾长怀道:「还能有哪个花魁,玉春楼花魁,玉奴娇。」
墨画愣住了,「这你都知道了?」
顾长怀点头,「神秘莫测的太虚门墨公子,用一枚灵石,把玉春楼最美的花魁泡到手了,让为了搏花魁一笑,而争宠献宝的坤州各大世家公子颜面扫地————」
顾长怀的语气,像是读公文一般。
墨画头皮一麻,「谁跟你这麽说的?」
顾长怀道:「道廷司的文书里,是这麽写的。」
墨画脸色难看,「这麽点小事,道廷司也用文书记载?」
「这可不是小事————」顾长怀沉吟道:「设身处地想一下,我要是坤州世家公子,估计也咽不下这口气,恨不得宰了你————」
墨画无奈,有些不想聊这个话题。
随後他忽而想起了什麽,问道:「对了,琬姨和瑜儿还好麽?」
顾长怀闻言一滞,脸色便也渐渐沉了下去。
墨画见状,目光微变,「怎麽了?」
顾长怀摇头,「没什麽————」
墨画心念一动,眸光一凝,道:「瑜儿出事了?」
顾长怀知道瞒不过墨画,便叹了口气,「也不算是出事————」
顾长怀顿了片刻,神情肃然,眉头紧皱:「自从你走後,瑜儿他就————变化很大————」
7
「他的心性,变得有些————让人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