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张之洞筹办铁厂
1890年11月初，湖广总督张之洞接陕西富平知县樊增祥密函，文曰：恩师如晤，近有一人引见来京，馈大圣六百，大圣见面不道谢；馈相王半之，相王道谢不见面；馈跤长二百，跤长见面道谢；馈北池一百，北池见面再三道谢；其腰系战裙者，则了不过问矣！时人以为得法。然近来朝廷仍推相王为政，大圣则左右赞襄之，其余唯诺而已。恩师坐镇湖广，当知悉。
张之洞观文，道：大枢孙某，遇事多方诘难，吹求奏牍，殊属可恨。然吾不与其一般见识。去岁，醇王葺园亟需银两，吾倾出一百万；醇王专门致函军机处：勿要恐吓张之洞，若粤省出现亏空，可代为周旋。
幕客辜鸿铭道：张大人明鉴，世人皆知，大圣者孙毓汶也，此人深得李莲英青睐，手眼通天；广西藩司王徳榜，被其索要一千两纹银；王怒曰，其为国家官，非为孙家官，不见何妨，缘何要贿赂？结果可想而知，王被调任贵州布政使。相王者，铁帽子王世铎也，此人竟然跪对阉竖李莲英，贻笑京师矣。跤长乃许庚身，北池张之万大人也，腰系战裙者额勒和布也，三公皆颟顸，任凭孙毓汶胡为也。
张之洞叹曰：三五年前，中枢有恭王与李鸿藻大人，何等欣欣而向荣。而今政以贿成，长此以往，必致国家颓败矣！然吾辈岂能袖手，两湖地方，必定别有洞天。年初致函李鸿章，恭询洋务之道。李却曰，天下事为之而后难，行之而后知。从前有许多言官，遇事弹纠，放言高论，盛名鼎鼎，后来放了外任，负到实在事责，从前芒角，立时收敛，一言不敢妄发，迨至升任封疆，则痛恨言官更甚于人。尝有极力攻讦我之人，而俯首下心，向我求教者。李鸿章大人记仇矣！
辜鸿铭道：张大人明鉴，以李鸿章大人之性情，此亦常情也。大人乃儒臣也，曾文正大臣也，非儒臣也。李大人似是而非，不便多言。三公论道，此儒臣事也；计天下安危，论行政，此大臣事也。国无大臣则无政，国无儒臣则无教。大人建铁厂、筑铁路，盖欲借富强以保中国，保中国即所以保名教。吾所以说大人乃儒臣者也。
张之洞道：汤生言过，吾乃一腐儒，只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矣，汉阳铁厂，务必筹建，刻不容缓也。
1890年12月17日，张之洞奏曰：奏为勘定炼铁厂基，筹办厂工，并开采煤铁事宜，恭折仰祈圣鉴事。
光绪十六年闰二月十八日，承准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咨，光绪十六年二月二十九日会同户部具奏，遵议粤督李翰章奏请将广东炼铁厂量为移置一折，黏抄原奏内称：查湘鄂煤铁既经张之洞访知可恃，自应准其将此项机器改运鄂省，择地安设，较为直截简便。
第炼铁为造轨之基，其后半价值及营建厂屋之需，自当由部拨每年一百万两内划拨，究用若干，应令先行估定报明立案等因。本日奉旨：依议。钦此。咨行到鄂，钦遵办理。
当即于湖北省城设立铁政局，遴派湖北补用道蔡锡勇，会同在省司道总办局务，陆续访求外省通晓矿学之委员、学生咨调应用。
自臣到鄂候，随时将筹办煤铁情形，电请海军衙门核示遵照，叠次复电办理。嗣于七月内，承准海署七月二十八日电开：厂地既经勘定，令即举行，由臣自行奏明等因。
伏查设厂炼铁，浚利源而杜外耗，为中国创办之举，工程浩大，端绪纷繁。约以三事为纲：一、炼生铁、熟铁、钢料，造铁轨、铁件之大炉机器；二、开采铁矿；三、开采煤矿。三者互相表里，缺一不可。
先就厂基言之。前经委员带同洋匠，分赴武昌、汉阳、沿江上下，及大冶沿江各处，周历覆勘，博采众论。有议设大冶石灰窑者，有议设黄石港者。臣复亲往大冶，遍历沿江察看，详加考究。大冶铁矿产地，固宜设炉，然其地只有铁矿，无煤。若运煤以往，上水行舟，运脚过巨，成本必重。且地方寥廓，荒僻远隔省城，委员督察难周，华洋工匠荟萃，弹压照料，诸多不便。
兹勘得汉阳县龟山下，濒江隙地，原系民田，略有民房，长六百丈，广百余丈，宽绰有余。南枕龟山，东临大江，北滨汉水，东与省城相对，北与汉口相对，地势宏阔，运载合宜。当经督饬局员、学生、洋匠，再加考核，佥以为此地恰宜建厂。
大率其利便共有数端：荆湘上游各处煤斤，皆顺江而下。若设厂大冶，煤须逆流而上，回船无货，水脚昂贵；今设汉阳，懋迁繁盛，商贩争趋，货多价贱，其便一也。
钢铁练成，须运汉口销售，并运至枪炮厂制造；厂在汉阳，如取如携，省重运之费，其便二也。
人才难得，通达洋务、谙习机器者尤不易觏。鄂省铁厂、布厂、枪炮厂并开，需才极多。西洋工师、绘图学生，亦可三厂通融任使，其便三也。
员司虚浮、匠役懒惰，中国积习，不可不防。厂距省远，则料物短数、煤斤掺杂，百工惰慢，稽查难周；今设在对江，督抚司道皆可不时亲往察勘，百闻不如一见，其便四也。
建厂需用木料、砖瓦、石灰、木石等料，皆产自汉、沔、襄河上下游，顺流可到；若在大冶，必须逆流转运，运费悬殊，其便五也。
铁厂所出矿渣、炉渣，需泽空地堆置，日久愈多。汉阳厂基后面多荒滩，可资容纳，不致有碍农田，其便六也。
据此六端，权衡形势，自以汉阳龟山下为最宜。现已购定地基，分别给价，迁徙居民，推平田地，俟绘图详咨，即行兴工建造厂屋。
其次铁矿。大冶县铁山，产铁甚旺，铁质极佳。前经委员带同洋匠，遍历山场，勘明矿脉绵长，开采不尽。现已购地，修筑运铁小铁路，自矿山直达江边，以便运铁上船。一面开办矿井，招募矿夫，购置开矿机器。
再次煤矿。炼铁需煤极多，必须开采佳煤，烧成焦炭，方能合用。鄂省各处产煤之地，委员分路查勘，正在详慎试采。现于大冶、兴国、江夏、荆门各处，分头钻探，访求上等煤窑。如本省煤不敷用，再筹运湘省之煤接济。
至机器一项，前在粤订购炼铁各炉，及炼钢、压板、抽条、造轨机器，共英金八万三千五百磅。前半定银业已在粤付清，后半价值，陆续汇付，机器现已分起由外洋运来华境，陆续转运湖北。
综计厂基、厂屋、运道、码头、开铁矿、开煤矿、造焦炭炉、装卸机器、华洋工匠薪工、轮船转运各项，约估需银一百四十六万八千余两。事属创始，只能约略估计，将来续添料件，恐尚有溢于原估之数。统由海军衙门奏拨炼铁经费一百万两内支用，不敷之款，另行设法腾挪。
大要宗旨，以自制钢轨为第一要义，兼炼钢铁，以供枪炮厂及各省制造局、商民日用所需，铁厂一成，轨料自给，不须购自外洋，每年可省巨款，塞漏卮而固自强。
惟事体重大，头绪万端，创办之始，动多窒碍。臣惟有督饬局员，核实撙节，力求精进，不敢稍涉虚糜。
所有勘定炼铁厂基、筹办厂工及开采煤铁各缘由，谨恭折具陈，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