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那股饥饿执念又慢慢凝聚了。
碎片一个一个地被拉回来,光点一个一个地重新亮起。
它们挤在一起,又成了那团稀薄的黑烟。
但凯尔索斯觉得少了点什么。
它不记得自己少了什么,只是觉得空。
比原来更空。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散了多少次。
一万次?十万次?
数不清了。
它只知道每一次重新聚拢,自己就比以前更空一点,总有一天它会空到连饥饿都感觉不到了。
那不是解脱,那是比地狱更深的地方。
恶魔莱萨拉在更深处。
它的虚影比其他恶魔更凝实,不是因为它更强,是因为它被冻住了。
地狱最深处的死寂寒冰像藤蔓一样缠在它的魂体上,从里到外,把它的每一丝意念、每一片灵魂碎片都冻得硬梆梆的。
它的虚影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寒光,那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冰的光。
那些寒冰不是从外面裹上去的,是从它灵魂内部长出来的,像冰晶在过冷的水中突然凝结,从一点开始向四周蔓延,刺穿了它的每一寸魂体,把它钉在了那里。
它的轮廓勉强能看出佝偻的人形,像一个被冻僵了的老人,缩着肩膀,弯着腰,双手抱在胸前。
但那不是手,是两团被冻成冰坨的虚影。
它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每次一动,那些嵌入魂体的冰晶就会割裂它的灵魂,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同时切割。
它曾经试过挣扎,试过从那层寒冰中挣脱出来。
每一次挣扎,它的魂体就会被冰晶割出无数道口子,碎片从口子里溢出来,飘在周围,又被寒冰冻住,变成新的冰晶,重新扎进它的魂体里。
最后它不挣扎了。
不是认命了,是挣扎带来的痛苦比忍受更大。
它的猩红眼睛是狭长的,嵌在被冻得发蓝的虚影上,像两颗嵌在冰里的红宝石。
但那不是宝石,那是它的眼睛。
眼球是冰冷的,瞳孔是涣散的,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被寒冰冻透了的、深入骨髓的麻木。
就像一个人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站了太久,身体已经不冷了,因为冷觉神经已经冻死了,但莱萨拉的神经没有冻死,它只是受不了了。
它每天都盯着那层生死屏障。
不是像马拉卡那样疯狂地撞,也不是像凯尔索斯那样本能地贴。
它就是盯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冰原上的雕塑。
它的眼睛看着屏障对面的人类世界——那些活在阳光下、活着但拼命想死的人类。
它在想,如果它能去那里,它愿意受他们的苦。
瘫痪在床?
可以。
腐烂流脓?
可以。
被蛆虫啃食?
可以。
只要能离开这片寒冷,只要能感觉到温度——哪怕是腐烂的温度。
它的嘴唇,如果那团虚影上的裂口也能叫嘴唇的话,微微翕动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活着……哪怕受罪……也好过这样……”
那声音被寒冰冻住了,没有传出去。
它只是自己对自己说,说了无数遍,说到自己都不信了,但还是继续想着。
这些人类真是一群不懂知足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绝望,竟然认为生命的祝福是诅咒!
维拉斯在地狱的正中央。
它的虚影比其他所有恶魔都大,大几倍,像一团正在翻滚的黑云。
它的轮廓臃肿扭曲,不是胖,是被执念撑大了。
那些黑色的执念雾气从它的魂体表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烟囱里的浓烟,缠绕在它周围,越积越厚,把它裹成了一个球。
它在球里翻滚,挣扎,嘶吼。
十几双猩红眼睛密密麻麻地嵌在虚影的表面,有的在正面,有的在侧面,有的在背面。
它们同时睁着,同时看着上方,同时闪烁着疯狂的光。
那光不是暗红色的,是亮红色的,亮到刺眼,眼睛里没有理智,没有记忆,没有自我。
只有饥饿。
刻进骨头、刻进灵魂、刻进每一片碎片里、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饥饿。
维拉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名字,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不记得饥饿之前是什么感觉。
它只记得一件事:要吃。
要吞掉那些鲜活的生命力。
那些从人类身上逸散出来的、温热、跳动、像火苗一样的生命力。
它能闻到它们,隔着屏障,隔着地狱,隔着虚空。
那味道从上面飘下来,像烤肉的香味,像蜜糖的甜味。
它快馋疯了!
它的身体——那团臃肿的虚影在疯狂地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沥青。
它的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泡泡,泡泡炸开,喷出一股股黑色的执念雾气。
那些雾气带着它的疯狂,它的饥饿,它的绝望,飘到屏障上,附在那层看不见的玻璃表面,像一只只黑色的手在抓挠。
然后它开始撞。
不是马拉卡那种一下一下地撞,是连续地、疯狂地、不知疲倦地撞。
它的虚影像一颗炮弹,把自己弹向屏障,撞上去,弹回来,再弹上去,再弹回来。
每次撞击,它的魂体都会被压扁、震碎、重组。
那些嵌在表面的猩红眼睛在撞击中有的被震掉了,像纽扣一样脱落,飘在黑暗中,然后又慢慢飞回来,重新嵌到虚影上。
它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是饥饿比疼更强烈。
它只知道自己要吃。
要穿过那层屏障,要扑到人类身上,要把那些鲜活的生命力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给我!给我生命力!我要吞了你们!”声音狂暴、尖锐,充满偏执的疯狂。
它在地狱里回荡,震得其他恶魔的虚影都在发抖。
但屏障纹丝不动。它撞了一万年,屏障纹丝不动。它还要再撞一万年,屏障还是纹丝不动。
这些恶魔只是地狱里无数饿魂的缩影。
在黑暗的更深处,还有更多的虚影在飘,更多的眼睛在亮,更多的饥饿在燃烧。
有的比马拉卡更疯,有的比凯尔索斯更碎,有的比莱萨拉更冷,有的比维拉斯更狂。
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寒冷、永恒的饥饿、永恒的魂体折磨、永恒的囚禁。
它们隔着屏障看着人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