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生死绝界陷入死寂。
不是声音上的死寂,是灵魂层面的死寂。
所有的哀嚎、嘶吼、呻吟、呢喃,在同一瞬间停了一下。
不是它们不叫了,是它们被那些‘禁忌知识’震住了。
像有人在你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锣,你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嗡的回声在脑子里转。
然后骚动爆发了。
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扩散的,是从每一个永生者的灵魂里同时炸开的。
像无数颗炸弹被同时引爆,炸点遍布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那骚动不是声音,是意念层面的冲击波。
是无数个‘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终于可以死了’的念头在同一个瞬间炸开,汇聚成一股洪流,撞击着那层灰蒙蒙的天幕。
天幕颤抖了一下。
不是裂开,是颤抖。
像一面鼓被人敲了一下,鼓面震动了一下。
屏障上的创造特质感觉到了那股意念洪流中的死亡执念,那不是普通的念头,是积攒了无数年、被永生祝福压成了固态、比钢铁还硬、比钻石还锋利的想死的念头。
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屏障上,不疼但痒,痒久了也会破。
地面上,那些躺着的活死人开始动了。
不是慢慢地动,是猛地弹起来的,有些人的关节已经钙化了,骨头已经长在一起了,肌肉已经萎缩成干柴了。
但他们动了。
那层灰白色的硬壳,他们皮肤上结了几十年的痂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流出暗红色、粘糊糊的混合物。
液体不是血,是那些年积攒在体内、永远排不出去、被祝福压住的死亡执念。
它找到了出口,在往外涌。
那些靠在树干上的活死人松开了手指。
他们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皮,指甲嵌进树里,和树的纤维长在了一起。
现在他们拔出来了,指甲断了,手指上的肉撕裂了,骨头露出来了。
他们不在乎。
他们用断指撑着地面,把自己从树干上撕下来,树皮上留下了暗红色的人形印记像影子,像胎记,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犯留下的血痕。
那些蜷缩在草丛里的人开始往前爬。
不,不是在爬,是在游。
他们的身体太烂了,四肢太细了,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他们用下巴顶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往前蹭。
下巴上的皮磨破了,骨头露出来了,骨头在碎石上磨出一道道白痕,他们不疼吗?
疼。
但那种疼和解除永生的诅咒比起来,不算什么。
整片大地都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无数人同时站起来的震动。
那些人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站起来了。
他们的腿骨断了,膝盖碎了,脚掌烂了,他们还是站起来了。
用手撑着地面,把身体举起来,歪歪扭扭地站着。
有的人站到一半就摔了,摔在地上,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像断裂的树枝。
他们再爬起来。
摔一次,爬起来一次。
摔十次,爬起来十次,不是因为他们坚强,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怎么才能死,知道了就等不了了。
那些曾经用头撞墙的,现在不撞墙了。
他们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就是屏障最薄弱的地方,就是那个他们‘知道’了坐标的地方。
不是有人告诉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知道’的。
那意念烙印里带着那个坐标,像指南针指着北,像向日葵朝着太阳,他们不需要看路,不需要辨别方向,只要跟着那个‘知道’走。
人群像无数条暗红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地方汇聚。
河床是干裂的硬土,河岸是扭曲的枯树,河水是人。
那些人的身体颜色不是正常的肤色,是灰白色、暗红色、黑紫色、黄绿色,像被搅拌机搅过的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有些人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缺胳膊少腿的,没有头的。
没有头的那个不是没有头,是头早就烂掉了,只剩下一截脖子。
脖子上的肉翻在外面,气管露着,食道露着,他还在走,他的意识不在头里,在身体里。
他‘知道’方向,身体就往那个方向走。
空气里的灰雾越来越浓了。
不是雾变浓了,是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细胞碎片和残魂粉末被人们的脚步震起来了。
它们从地面上升起来,从裂缝里涌出来,从植物的叶片上抖落下来。
它们混在灰雾里,像雪花,像灰尘,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
吸进鼻子里,黏糊糊的堵得人喘不过气,但没有人在乎了,他们马上就要死了,还在乎喘不喘气?
大地在开裂。
不是那种细小的裂缝,是那种能把人吞进去的巨大的沟壑。
沟壑的底部是暗红色的,不是岩浆,是被压了无数年的、腐烂的血肉和脓液。
它们在沟壑里翻涌着,冒着气泡,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有些活死人掉进去了,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他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那暗红色的沼泽里,被脓液淹没,被气泡吞没。
他们的身体不会腐烂,因为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
他们的意识不会消散,因为死亡还没来,他们只是沉在那里等着,等屏障破的那一刻。
那些扭曲的树在摇晃。
不是风吹的,是树里面的人类的灵魂碎片在挣扎。
那些碎片‘知道’方法了,知道了怎么才能死。
它们在树里冲撞,撞击树干,撞击树皮,撞击那些困了它们无数年的木质纤维。
树干上出现了鼓包,鼓包在移动,从树干移到树枝,从树枝移到树梢。
树梢被撑裂了,碎片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像脓,像被挤破了的水泡。
那些碎片飘在空气中,和灰雾混在一起,被风吹向那个方向,它们在用最后的力量去那个地方。
草丛也在动。
那些暗红色、又厚又肿的草叶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草叶里困着的人类灵魂碎片在催促草叶生长。
草叶疯狂地长,往那个方向长,像无数只绿色的手伸向天空。
但手不够长,够不到。
草叶的尖端点在地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沟痕里渗出的不是草汁,是血。是那些被困在草叶里的灵魂碎片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生命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