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高惠真的话音落下,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渊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酒盏,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诧异。
“高将军,何出此言?你方才说——救救令媛?又是怎么回事?”
高惠真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膝头的衣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容禀——”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宫变当晚,渊盖苏文那奸贼派兵抄了罪臣的府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两行浊泪无声滑落,滴在毡毯上,溅起点点水花。
“阖府上下,唯有小女璇儿被忠仆高安拼死救出。”
“可如今高安已被秦总管麾下将士救下,罪臣之女却不知所踪……”
高惠真说到这里,猛然抬起头,双目赤红,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罪臣怀疑……小女已落入渊盖苏文那奸贼之手!”
“那奸贼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小女当真落入他手中……”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额头重重叩在毡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李渊听完,摇头叹息,仿佛刚刚知晓高府突遭厄难一样。
片刻后,李渊眉头紧锁,缓缓道:
“如今平壤全城封禁,坊市之间不得走动。”
“渊盖苏文那厮更是增派了大批将士,在各处城门、坊门严防死守。”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高惠真心头。
“若令媛真的落入渊盖苏文之手,想要将其救出,可谓是难如登天。”
“即便朕不惜多年心血,命平壤城中那些隐卫舍身去营救,恐怕……也难逃全军覆没的结局。”
李渊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满是疼惜。
高惠真跪在地上,李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钝刀,在他心口一下下地锯割。
他深知,李渊所言乃是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值此唐军兵临城下之际,那些潜伏在平壤城中多年的暗子,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是大唐在高句丽最锋利的匕首、最敏锐的耳目。
与他们相比,他的女儿,或者说他高惠真的“忠诚”不值一提。
若为救一人而让所有暗子暴露,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换作是他……也不会同意。
然而,只要一想到——
自幼乖巧懂事、心地善良又颇有姿色的女儿,落入敌人手中,可能会遭到非人的折磨……
高惠真便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那是一种比刀剑加身,更甚百倍的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哽咽道:
“请陛下开恩——!救救小女——!”
声音嘶哑、颤抖、破碎,宛如一个濒死之人。
李渊望着跪伏在地的高惠真,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抬手虚扶,语气放缓了几分:
“高将军,你先起来。此事容朕好好想想。”
高惠真却纹丝不动,依旧跪伏于地,固执道:
“陛下不答应,罪臣就不起来。”
帐中气氛一时僵住了。
李渊眉头紧皱,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片刻后,两声长叹几乎同时响起。
“唉——!”
“唉——!”
第一声是李渊发出的。
这第二声则是来自秦明。
这还没完,只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微微泛红,喃喃自语道:
“世间爹娘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帐中骤然一静。
李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侧目望向秦明,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首诗他从未听过,寥寥四句,却字字戳在心口。
他默念了两遍,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高惠真喃喃重复着这两句,声音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膝头的衣袍,肩膀剧烈颤抖。
这首诗将他心中所有的悲痛、愧疚、绝望,尽数道了出来——
他不是什么纵横东海的大将军,不是什么高句丽的宗室柱石,他只是一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父亲罢了。
李渊沉默良久,将那四句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里之外那逆子的面孔。
那逆子为了这江山,杀了他两个儿子,“软禁”了他整整六年。
可扪心自问——那逆子,难道不是他李渊此生最骄傲的儿子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渊将茶盏缓缓搁在案上,杯底与案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他抬起眼帘,望向跪伏在地的高惠真,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罢了——!高将军,你起来吧,朕答应你便是。”
“只是……能否救出,朕不敢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高惠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位大唐开国皇帝,为了他一个降将的女儿,竟愿意动用平壤城中那些潜伏多年的暗子——
这份恩情,重逾千钧。
高惠真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过顶,额头重重叩在毡毯上。
这一次不是哀求,而是郑重起誓:
“陛下天恩——!罪臣高惠真,此生此世,愿为陛下效死!”
“若有二心,天地不容,人神共弃,死后不入祖茔,魂魄永世不得安宁!”
李渊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高句丽人最重宗族祭祀,不入祖茔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高惠真发下这等毒誓,足见其心之诚。
李渊站起身,亲自将高惠真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行了,朕信你。”
“你这条命先好好留着,朕还等着你为朕扫平四海呢。”
“现在,”李渊语气一顿,缓缓道:
“你立即修书一封,朕命人送入平壤,获取你那家仆的信任,也好追寻令媛的下落。”
言罢,李渊转而望向福伯,吩咐道:
“阿福,笔墨纸砚伺候。”
“喏。”
福伯躬身应声,微微侧身,虚指着帐内的书案。
“高将军,这边请。”
高惠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整了整衣袍,朝李渊躬身行礼,声音中满是感恩:
“臣高惠真,叩谢陛下天恩。”
李渊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
“去吧。”
高惠真点了点头,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整了整衣袍,朝秦明一揖到底,感激道:
“多谢秦总管赠诗之恩,末将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秦明回了一礼,微笑道:
“高将军无需多礼,快去写信吧。”
“好。”
高惠真应了一声,随后快步朝着书案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