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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塾师

    从玉符的信息当中抽回精神力,沈迟心神回归,他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望着墓地的周围。

    四下阒寂无声,鸟鸣、虫声、风声都消失殆尽。

    只有墓地四周这片无边无际的槐林,槐林因为久无人打理而杂乱生长、枝叶交错,最终形成了接天连地的无尽浓荫。

    而这浓荫,最终织就了这座又深又密的庞大的幽黑帷幕,如同囚笼一样,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这片悲怆而孤苦的墓地。

    然而,当沈迟看着这些虬曲而狰狞的槐林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共鸣。

    这些槐木……在与他共鸣?

    那股心绪几乎如同错觉,一掠而过,消失无痕。

    槐林……槐木……

    沈迟垂落目光,开始思索。

    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是不是见过太多次槐木了?

    早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他和柳长麟为了逃避祖元长央的恶鬼形态追击,而躲进了地宫当中的一处院落。

    那间院落里,有一株枯死的老槐。

    而后,他们推开院中主宅的门,一步跨入便进入了这个世界,最初是落在长宁村。

    那时候,沈迟看见的,是阿城祖宅里的那株槐,生机蓬勃,葱茏蓊郁。

    后来得知,那株槐木,是四十三年前由最先进入这个世界的柳长麟所栽种。

    槐树由灵性构成,本身是为了庇佑长宁村和阿城一家而存在,当阿城死后,那株槐树也应声凋零。

    再然后……是在扶山城。

    当初沈迟被殷家家主殷正恒邀请前往殷家祖宅的时候,他也曾在院中见到槐木。

    之后,便是现在……

    在眼下这个雁林城太守府战役的时间线,在清虚山的后山,埋葬义军牺牲弟子们的墓地。

    更是见到了前所未有的茂盛的槐木。

    槐木成林。

    ……槐木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

    沈迟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墓地。

    槐林不会告诉他答案。

    接下来,他的行动路线已经明晰了——

    去梁国的都城,中州,建元城。

    那里是整个梁国的权力中心,是祖元长央作为梁国国教的信仰中心。

    也是祖元长央和荧夜长央两大信仰的肇始之地。

    想要解决祖元长央的事情,就必须去建元。

    而这里是清虚山,处于晖阳郡的郡城雁林附近。

    而根据柳长麟留下的线索指示,中州建元,又在晖阳郡的东方辽远之地。

    梁国三十六州,百二十郡,而中州居天下之正中,建元为梁国的都城。

    接下来,沈迟从晖阳郡城雁林出发,向东连过长云、鸿都、华间三郡,出了琅州的地界。

    此前的长宁村、扶山城、晖阳郡城雁林,以及长云郡、鸿都郡、华间郡,全部都在梁国西南的琅州范围。

    越过横亘在东面的墨山,便正式进入了闵州。

    *

    闵州,业阳郡。

    业阳的郡城名为墨尺。而在墨尺的近郊乡下地区,有个名叫小叶乡的地方。

    小叶乡南边村口,有一间私塾。

    郑则余,是这间私塾的塾师。

    郑则余本来是朝廷官员,六十岁告老还乡,在故乡墨尺的乡下开了一间私塾。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招收乡里乡外的农户子女,发挥余热,传授知识,也好度过桑榆晚景。

    又或者是单纯地帮助农户照看一下孩童,这些幼童年岁尚小,还不到帮衬家里劳作的年纪,家长又照看不过来,就送到郑则余这里。

    最主要的,是来郑则余的私塾听课,并不需要交束脩。

    全靠送子女来听课的农户自愿赠送家中余粮作为感谢。

    然而,近些时日以来,赠送余粮的农户越来越少。

    正处荒年,农田歉收,大部分农户家中已经没有余粮。

    在这种情况下,郑则余不仅不收束脩,反而将家中的资粮取出,时不时赈济乡里断了收成的农户。

    近段时间,来听课的孩童越来越少。

    眼下,私塾里只剩下七八个孩童。

    这些孩童大多不到十岁,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麻衣。

    他们随意地坐在讲堂中间的蒲团上,齐齐看着讲堂前方的郑则余。

    这讲堂布置很随意,只是将家中一间屋子空出,然后放置一张矮几、几张蒲团就成了一间讲堂。

    其中一个男孩儿脆生生地问:

    “先生,今天我们讲什么?”

    郑则余手中捧着一本老旧的线装书,谆谆地回答:

    “今天……我们讲一篇祭文。”

    “什么是祭文?”有孩子问。

    郑则余耐心地回:

    “就是为了悼念故去的人而写下的文字,祭文可以被刻在碑上,成为碑文。”

    他翻开手中书册,

    “今天这篇祭文,就是来自于某座石碑上的碑文。”

    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诵念了起来,

    “——我辈清虚……”

    我辈清虚,奉道守方。

    妖邪起于郡府,戾气横乎城隍。

    血浸公堂兮,时岁维艰;魂销巷陌兮,生民涂炭。

    清虚举义兮,拔剑而起;玉碎魂消兮,血断残阳。

    槐林蓊郁兮,衣冠之所在;

    碑石巍然兮,众志之盘桓。

    风过则木叶悲吟,露下而兰草泣泪。

    山鬼犹啼于夜壑,狐虺长绕于残碑。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郑则余诵念完全篇祭文,放下了手中书册。

    台下众孩童听得懵懵懂懂,大半的字不认识,也不知道表达了什么意思。

    但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听郑则余诵读,打发光阴。

    郑则余也不在乎他们听没听懂,他只是想念。

    读完祭文,他侧身看着窗外,目光穿过院中的矮墙,有些呆呆地看着墙外灰败的远天。

    他的目光中掠过一阵复杂的忧虑,不自觉转化为一声叹息。

    清虚的旧闻,早已化作故纸堆中零落的残篇。

    但他心中有预感,世事总是重蹈覆辙……

    而后,他收拾好心情,转过身来,面容和蔼地看着台下的孩子。

    “接下来,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

    孩童们纷纷点头答应。

    他们不仅喜欢听,也喜欢跟着读,尽管读不懂,但朗朗上口的文辞,让他们觉得很好玩。

    于是他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了起来……

    半天过后。

    郑则余放下书册。

    今天的课讲完了。

    他看了一圈台下的七八个孩子,专注地看着他们的神情,似乎是在仔细记住他们的模样。

    “明天开始,你们不用来了。”

    今天过后,这间私塾就关了。

    郑则余踱步进屋内,取出一些干粮和肉脯,分发给这些孩子,

    “好了,都回家去吧。”

    私塾门口,郑则余站在门边上,目送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四散而去,走上田垄,穿过水渠,逐渐没了身影。

    郑则余转身回屋。

    却见讲堂中尚有一道身影端坐着,没有离去。

    此人不是刚才的任何一个孩童,反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也没有离开。

    郑则余脸色平静地看着他,

    “这位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迟抬头,同样平静地看向郑则余,以一种无关紧要的口吻开口,

    “刚刚那篇祭文,是怎么来的?”

    郑则余看着这位路过小叶乡的奇怪过客,脸色却并不恼,反而仔细答道:

    “郑某也不知道具体成文的时间,大概已经有百二十年?……早年间,闵州隔壁的琅州地区,有个叫晖阳郡的地方,那里的民间说书人,传抄了一则志怪传奇,大概说的是当地义军反抗妖魔太守的事。”

    “不过,这种传奇故事,大概率本身就是说书先生所编造,只为了夺人耳目,越离奇越好。这篇祭文,大概也是出自说书人的随笔创作,不值得认真探究。”

    沈迟点了点头,“好。”

    百二十年……

    他离开雁林之后,经过长云、鸿都和华间三郡,来到闵州的业阳郡,这段时间,又过了一百二十年。

    清虚山的起义军被覆灭之后,雁林城迅速衰败,人口连年缩减,没多久雁林就变成了荒无人烟的鬼城。

    而后,沈迟没有多说什么,淡淡起身,谢过了郑则余的茶水接待,穿过院子离开了。

    郑则余看着他离开,心中虽有疑惑,却并不过多思虑,就当是接待了一位过路人。

    当天,郑则余从小叶乡的族老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个月,轮到小叶乡的村民进城……参与大祭了。

    明天开始,安抚使那边就会派人前来小叶乡进行统计。

    但凡家中有男丁的都需记录在册,大祭之日,户户派遣一名男丁进城。

    郑则余听完这个消息,便整日愁云遍身,唉声叹息。

    “怎么这么快?”

    他回忆着从族老那里听到的消息——

    墨尺近郊乡下几个村子,除了小叶乡之外的三趾乡、大叶乡和白云村,都已经被征召农户,轮流参与过一次每月的大祭了。

    而这个月,就轮到小叶乡了。

    郑则余回想起这些消息,脸色却越来越差。

    大祭居然已经沦落到需要征召墨尺近郊的农户来参与……

    这就说明……郡城墨尺当中,参与大祭的人,不够了。

    “看来……不能再等待下去了。计划必须提前。”

    郑则余皱眉,喃喃自语一番,当下做了重要的决定。

    第二日,郑则余收拾好家当,换上行装,离开小叶乡,径直向北行走十余里,进了郡城墨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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