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符的信息当中抽回精神力,沈迟心神回归,他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望着墓地的周围。
四下阒寂无声,鸟鸣、虫声、风声都消失殆尽。
只有墓地四周这片无边无际的槐林,槐林因为久无人打理而杂乱生长、枝叶交错,最终形成了接天连地的无尽浓荫。
而这浓荫,最终织就了这座又深又密的庞大的幽黑帷幕,如同囚笼一样,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这片悲怆而孤苦的墓地。
然而,当沈迟看着这些虬曲而狰狞的槐林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共鸣。
这些槐木……在与他共鸣?
那股心绪几乎如同错觉,一掠而过,消失无痕。
槐林……槐木……
沈迟垂落目光,开始思索。
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是不是见过太多次槐木了?
早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他和柳长麟为了逃避祖元长央的恶鬼形态追击,而躲进了地宫当中的一处院落。
那间院落里,有一株枯死的老槐。
而后,他们推开院中主宅的门,一步跨入便进入了这个世界,最初是落在长宁村。
那时候,沈迟看见的,是阿城祖宅里的那株槐,生机蓬勃,葱茏蓊郁。
后来得知,那株槐木,是四十三年前由最先进入这个世界的柳长麟所栽种。
槐树由灵性构成,本身是为了庇佑长宁村和阿城一家而存在,当阿城死后,那株槐树也应声凋零。
再然后……是在扶山城。
当初沈迟被殷家家主殷正恒邀请前往殷家祖宅的时候,他也曾在院中见到槐木。
之后,便是现在……
在眼下这个雁林城太守府战役的时间线,在清虚山的后山,埋葬义军牺牲弟子们的墓地。
更是见到了前所未有的茂盛的槐木。
槐木成林。
……槐木在这个世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
沈迟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墓地。
槐林不会告诉他答案。
接下来,他的行动路线已经明晰了——
去梁国的都城,中州,建元城。
那里是整个梁国的权力中心,是祖元长央作为梁国国教的信仰中心。
也是祖元长央和荧夜长央两大信仰的肇始之地。
想要解决祖元长央的事情,就必须去建元。
而这里是清虚山,处于晖阳郡的郡城雁林附近。
而根据柳长麟留下的线索指示,中州建元,又在晖阳郡的东方辽远之地。
梁国三十六州,百二十郡,而中州居天下之正中,建元为梁国的都城。
接下来,沈迟从晖阳郡城雁林出发,向东连过长云、鸿都、华间三郡,出了琅州的地界。
此前的长宁村、扶山城、晖阳郡城雁林,以及长云郡、鸿都郡、华间郡,全部都在梁国西南的琅州范围。
越过横亘在东面的墨山,便正式进入了闵州。
*
闵州,业阳郡。
业阳的郡城名为墨尺。而在墨尺的近郊乡下地区,有个名叫小叶乡的地方。
小叶乡南边村口,有一间私塾。
郑则余,是这间私塾的塾师。
郑则余本来是朝廷官员,六十岁告老还乡,在故乡墨尺的乡下开了一间私塾。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招收乡里乡外的农户子女,发挥余热,传授知识,也好度过桑榆晚景。
又或者是单纯地帮助农户照看一下孩童,这些幼童年岁尚小,还不到帮衬家里劳作的年纪,家长又照看不过来,就送到郑则余这里。
最主要的,是来郑则余的私塾听课,并不需要交束脩。
全靠送子女来听课的农户自愿赠送家中余粮作为感谢。
然而,近些时日以来,赠送余粮的农户越来越少。
正处荒年,农田歉收,大部分农户家中已经没有余粮。
在这种情况下,郑则余不仅不收束脩,反而将家中的资粮取出,时不时赈济乡里断了收成的农户。
近段时间,来听课的孩童越来越少。
眼下,私塾里只剩下七八个孩童。
这些孩童大多不到十岁,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麻衣。
他们随意地坐在讲堂中间的蒲团上,齐齐看着讲堂前方的郑则余。
这讲堂布置很随意,只是将家中一间屋子空出,然后放置一张矮几、几张蒲团就成了一间讲堂。
其中一个男孩儿脆生生地问:
“先生,今天我们讲什么?”
郑则余手中捧着一本老旧的线装书,谆谆地回答:
“今天……我们讲一篇祭文。”
“什么是祭文?”有孩子问。
郑则余耐心地回:
“就是为了悼念故去的人而写下的文字,祭文可以被刻在碑上,成为碑文。”
他翻开手中书册,
“今天这篇祭文,就是来自于某座石碑上的碑文。”
他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诵念了起来,
“——我辈清虚……”
我辈清虚,奉道守方。
妖邪起于郡府,戾气横乎城隍。
血浸公堂兮,时岁维艰;魂销巷陌兮,生民涂炭。
清虚举义兮,拔剑而起;玉碎魂消兮,血断残阳。
槐林蓊郁兮,衣冠之所在;
碑石巍然兮,众志之盘桓。
风过则木叶悲吟,露下而兰草泣泪。
山鬼犹啼于夜壑,狐虺长绕于残碑。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郑则余诵念完全篇祭文,放下了手中书册。
台下众孩童听得懵懵懂懂,大半的字不认识,也不知道表达了什么意思。
但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听郑则余诵读,打发光阴。
郑则余也不在乎他们听没听懂,他只是想念。
读完祭文,他侧身看着窗外,目光穿过院中的矮墙,有些呆呆地看着墙外灰败的远天。
他的目光中掠过一阵复杂的忧虑,不自觉转化为一声叹息。
清虚的旧闻,早已化作故纸堆中零落的残篇。
但他心中有预感,世事总是重蹈覆辙……
而后,他收拾好心情,转过身来,面容和蔼地看着台下的孩子。
“接下来,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
孩童们纷纷点头答应。
他们不仅喜欢听,也喜欢跟着读,尽管读不懂,但朗朗上口的文辞,让他们觉得很好玩。
于是他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了起来……
半天过后。
郑则余放下书册。
今天的课讲完了。
他看了一圈台下的七八个孩子,专注地看着他们的神情,似乎是在仔细记住他们的模样。
“明天开始,你们不用来了。”
今天过后,这间私塾就关了。
郑则余踱步进屋内,取出一些干粮和肉脯,分发给这些孩子,
“好了,都回家去吧。”
私塾门口,郑则余站在门边上,目送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四散而去,走上田垄,穿过水渠,逐渐没了身影。
郑则余转身回屋。
却见讲堂中尚有一道身影端坐着,没有离去。
此人不是刚才的任何一个孩童,反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也没有离开。
郑则余脸色平静地看着他,
“这位客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迟抬头,同样平静地看向郑则余,以一种无关紧要的口吻开口,
“刚刚那篇祭文,是怎么来的?”
郑则余看着这位路过小叶乡的奇怪过客,脸色却并不恼,反而仔细答道:
“郑某也不知道具体成文的时间,大概已经有百二十年?……早年间,闵州隔壁的琅州地区,有个叫晖阳郡的地方,那里的民间说书人,传抄了一则志怪传奇,大概说的是当地义军反抗妖魔太守的事。”
“不过,这种传奇故事,大概率本身就是说书先生所编造,只为了夺人耳目,越离奇越好。这篇祭文,大概也是出自说书人的随笔创作,不值得认真探究。”
沈迟点了点头,“好。”
百二十年……
他离开雁林之后,经过长云、鸿都和华间三郡,来到闵州的业阳郡,这段时间,又过了一百二十年。
清虚山的起义军被覆灭之后,雁林城迅速衰败,人口连年缩减,没多久雁林就变成了荒无人烟的鬼城。
而后,沈迟没有多说什么,淡淡起身,谢过了郑则余的茶水接待,穿过院子离开了。
郑则余看着他离开,心中虽有疑惑,却并不过多思虑,就当是接待了一位过路人。
当天,郑则余从小叶乡的族老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个月,轮到小叶乡的村民进城……参与大祭了。
明天开始,安抚使那边就会派人前来小叶乡进行统计。
但凡家中有男丁的都需记录在册,大祭之日,户户派遣一名男丁进城。
郑则余听完这个消息,便整日愁云遍身,唉声叹息。
“怎么这么快?”
他回忆着从族老那里听到的消息——
墨尺近郊乡下几个村子,除了小叶乡之外的三趾乡、大叶乡和白云村,都已经被征召农户,轮流参与过一次每月的大祭了。
而这个月,就轮到小叶乡了。
郑则余回想起这些消息,脸色却越来越差。
大祭居然已经沦落到需要征召墨尺近郊的农户来参与……
这就说明……郡城墨尺当中,参与大祭的人,不够了。
“看来……不能再等待下去了。计划必须提前。”
郑则余皱眉,喃喃自语一番,当下做了重要的决定。
第二日,郑则余收拾好家当,换上行装,离开小叶乡,径直向北行走十余里,进了郡城墨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