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楚王殿下在宫中的生活倒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很快,随着太上皇李渊的第九次虞祭结束,离别的时刻,也即将到来。
六月初三,梅子成熟,栀子飘香,按照晋王殿下的说法,他查过皇历:上面说,今日宜出行。
清晨,甘露殿外,李宽带着长乐、兕子、兰陵、青雀、稚奴,向长孙皇后辞别:“母后,儿臣此去,山高路远,还请您保重身体,食寝有序,若遇烦心事,可写信给儿臣,儿臣自会替您排忧解难。”
“母后哇!”——相比起楚王殿下的克制,晋王殿下这会儿已经是涕泪横流了。
而恰好此刻他身边跪着的就是四哥李泰,于是前几日才挨了自家四哥一顿揍的晋王殿下,这会让把小脸往四哥肩膀上一搭再一抹:“呜呜呜……母后,您放心,儿臣一定会凯旋,还请您莫要牵挂……呜呜呜呜……”
“……”本来魏王殿下此时心中也很是伤感的,但……
好吧,眼下这个场合,动手的确不合适……
“母后,”长乐望着上方表情哀伤,泪光盈盈的母亲,她的眼角也开始泛红:“宫中事务繁多,您大可交给大嫂去处理,身体要紧,莫要过度操劳。”
“母后,”兕子也在一旁哽咽道:“我和阿姊们一定会回来看望您的。”
兰陵公主没有开口,她只是默默朝长孙皇后虔诚三叩首。
“你们都是母后的好孩子……”长孙皇后看着兰陵额头上的灰尘,心中一阵百感交集:“母后……此生足矣。”
-------------------------------------
片刻之后,天边旭日东升,洒下霞光万道,太极殿外的广场上,本该进殿上朝的文武百官,却默契地站在广场上,一动不动。
太子李承乾,则是站在广场入口,一言不发。
“哒哒哒……”
随着马蹄阵阵,在宫中马圈待了数月的黑煞,最先路过,接着它停下脚步,“噗嗤”打了个响鼻。
“大哥,你站在这里干嘛?父皇罚你守门啊?”紧接着,李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以房玄龄、魏征、杜如晦为首的几位大臣,望向御道的目光,愈发复杂。
“嗯?!”李治出现在李承乾身边的时候,他也被眼前的阵仗给镇住了。
随后,他转过头,喊了一声:“二哥,你快来,好吓人啊……”
“有多吓人啊?”李泰的声音懒洋洋的,显然,对于老九说的话,他压根就不信。
直到,他也见到了这震撼一幕。
“二哥……”
李宽这会儿心里正记挂着昨夜为自己产下一子的杨绾绾,见弟弟们一惊一乍,不远处的大哥又一脸笑容,他不由一头雾水:“怎么,玄甲军集结啦?”
“你自己来看嘛……”
李宽闻言,干脆停下脚步,等待走在他们身后的三位公主。
“二哥……”兕子小公主见状,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我有些难过……”
“兕子乖……”楚王殿下闻言伸手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兕子闻言抬起头。
“……”楚王殿下此时却迟疑了一下,随后他看着妹妹,微笑道:“算了,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二哥!”小公主有些恼了:“你故意的吧?!”
“君子成人之美。”楚王殿下闻言淡淡一笑,随后,他来到太极殿广场的入口处。
“……”看着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李宽一时之间也难免感到有些错愕。
这阵仗……
好像是比玄甲军集结看着更唬人。
“楚王殿下!”见到李宽出现,文武百官中,最先开口的,是英国公李绩:“珍重!”
“楚王殿下!”在他之后,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阿史那思摩、阿史那社尔、阿史那贺鲁这些突厥大将,则是朝李宽单膝跪地,执抚胸礼:“珍重!”
他们从前只信奉强者,但如今……他们尊崇楚王!
“楚王殿下!珍重啊!”唐俭如今虽然还是鸿胪寺卿,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个鸿胪寺卿当不来多久了。
这是他自找的,但是他不后悔。
“楚王殿下,珍重!”李道宗、李孝恭,这二位宗亲,对于李宽的感情,则是更为复杂。
至于到底有多复杂……
反正李道宗已经跟李孝恭商量好了,今日下了朝就去堵长孙无忌。
至于赵国公长孙无忌……
他此刻双目紧闭,心中如擂鼓——周遭同僚看他的眼神,难免让他想起了关于从前的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
“楚王殿下,珍重啊!”秦琼如今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但李宽要走,他却无论如何都要来为其送行。
“楚王殿下,珍重!”杜如晦这声“珍重”,不光替自己,更替已经在去年冬天病逝的好友张公瑾——对方在离世前还抓着他的手反复惦念,说当年金山祭天,他该顺着楚王殿下的意思,加上几句“大唐雅言”的。
“楚王殿下,珍重!”当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珍重”声响起,李宽眼神微微闪烁,随后,他目光轻抬——原本在太极殿内,安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二陛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父子二人遥遥对视,目光平静。
李宽知道,没有皇帝的默许,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真没劲啊……”李宽突然轻声笑道。
他想起了当年金山之战,那声在无数道“参见”声中,突兀出现的那句“天策上将李世民,见过楚王殿下”。
“走了。”对于百官真诚相送,李宽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宽弟,我送送你。”李承乾作为大哥,当下尤为心疼自己的这个弟弟。
“好。”李宽点点头,兄弟姊妹几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朱雀门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二哥!”李恪、李祐、李愔,此刻也从后边儿追了上来。
哦,还有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小豆丁。
“呜呜呜呜……二叔!”李象赶来得很匆忙——小胖子抱着一个彩色蹴球,走路摇摇晃晃:“姑姑!父王!”
“这小家伙……”李泰见状,当即没好气道:“四叔不是人啊?”
“四哥!”兕子闻言刚想出言劝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声音:“兕子!”
独孤宝儿,这位曾经立誓要帮助好友闯荡江湖的小姑娘,如今已得了祖母首肯,要随兕子南下,荡平琼州!
这是她的原话。
“二哥?”兕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独孤老夫人年纪大了。”李宽闻言却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后只听他语气坚定道:“宝儿这辈子,本王罩着她!”
“小象儿,把蹴球丢过来!”在这个本该有些沉重的当口,似乎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李愔突然对李象喊道:“快,把蹴球丢过来!”
“哦……”六叔的面子,小象儿还是愿意给的。
只是,当蹴球落到李愔脚下后,梁大王又开始分不清大小了:“大哥!接着!”
说罢,他就将球踢给了身有腿疾的李承乾。
好在长乐反应灵敏,用肩膀接下蹴球,算是替兄长解了围。
随后,这位循规蹈矩太久的嫡长公主,竟将球踢给了妹妹兰陵。
而兰陵在接下蹴球后,却有些为难了。
“兰陵,踢过来。”楚王殿下见状,当即抬手招呼道:“往二哥这儿踢。”
“嗯!”
蹴球划过空中,被李宽以一记头球的方式,重新传给了太子爷。
李承乾则是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将球又重新给“顶”了回去。
“大哥,我小看你了哈!”接过大哥“传球”的晋王殿下,忍不住朝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我的球!我的!”李象哭唧唧的跟在后边儿:“坏九叔……”
“兕子,赶紧去帮象儿把球抢回来!”楚王殿下见状,立马派出一员大将。
“好嘞!”
“五哥,快来助我!”
“没问题!”
“大哥,来我扛着你,咱们兄弟齐心,两百来斤,焉能有一合之敌?!”
“唉?孤不合适吧?宽弟!宽弟!”
“喵儿~~”一旁朱红色的宫墙之上,咪咪大侠走着猫步,悠哉悠哉。
而今日依旧负责镇守朱雀门的常何,彼时站在朱雀门下,望着那几位在御道上大声欢笑,肆意拼抢蹴球的皇子公主们,纵然性子死板如山的他,也忍不住露出会心笑容。
可惜的是,自此往后,这样和谐而美好的画面,怕是难以在这九重宫阙中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