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没有理会罗和极。
目光越过那两道身影，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跪坐于框架之上的人身上。
对方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于。
连身上的极道气息都有几分相似。
唯一的不同。
对方此刻一脸的灰败死寂，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心神，只剩下了一副空壳。
只一眼。
顾寒便明白了对方的来历……是他自己的血，他自己的气息，从他当年在那座现世留下的烙印中蕴化出来的……另外一个他。
看到这里。
他的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复杂，因为对方此刻的状态，和他当年踏上流浪之路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动。
也没开口。
可那第二顾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然后。
他看到了顾寒，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气质有所差别，相貌却一模一样。
这一刻。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有关系……很深很深的关系，像是源头，像是来处，像是他之所以能够诞生，之所以能够承接那一缕极道真意的全部缘由。
他张了张嘴。
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你……是谁？”
“……”
顾寒没有回答，目光微微一落，看向了对方手里捧着的那枚原点。
原点早已死寂。
可依旧有一缕缕浓郁到实质的生机被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看到这原点的一刻。
顾寒脑海中那一道道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让他根本无法看清的记忆虚影中，忽而有一道突然快速清晰了起来。
然后，化作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明丽动人，一身紫裙，像是隔着万古的时光在凝望他。
眸光颤动。
其中隐隐带着一丝思念和依恋，似乎在隔着万古向他倾诉着什么。
他没听清。
可一个早已被他遗忘，却依旧刻在他本能中的名字，渐渐浮现在了脑海中。
“阿傻……”
他对着那女子呼唤了一声。
似是隔了太远。
那女子并没有回应，只是依旧隔着万古凝望着他，似在等待他的真正回归。
只一瞬间。
他那被空寂和迷茫淹没太久了的心神，忽而有了一丝细微的平复。
心神回归现实。
他突然明白那名为阿傻的女子的记忆，为何会突然清晰了。
因为第二顾寒。
对方本就是他融入框架中的鲜血和气息蕴化而来，天生便沾染着他的一丝烙印。
在他看来。
那些过往早已丢失，那些记忆早已磨灭，可事实上……依旧还在。
它们只是沉进了他的血里。他的气息里，他的本能深处……如今被这个新生的自己重新牵引了出来。
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自己，说出了第一句话。
“她对你，很重要吧？”
“她跟了我很久很久……我给了所有人圆满，可唯独……没有给她。”
第二顾寒喃喃自语。
更是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原点，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压抑。
“告诉我，从头再来的办法！”
“……抱歉，我没有。”
足足沉默了许久，顾寒才摇摇头，轻声道：“我跟你一样，都是不圆满的。”
血脉气息相连。
他几乎能完全共鸣对方的感受，所以根本找不到安慰对方的话。
一切安慰。
都是徒劳。
“你，尽力了。”
轻轻按了按第二顾寒的肩膀，他轻声道：“我们，都尽力了。”
这句话。
没有让第二顾寒放下执念心结，反而让他更加努力，更加拼命地往那原点中不断注入生机。
“不对……”
“你说的不对……是有可能的，有可能从头再来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无限可能……真正的无限可能……”
几乎疯狂的呓语中。
他看着顾寒，一字一顿，认真道：“那是，真正的圆满。”
顾寒不再开口。
不是信了对方的话，而是他自己到如今依旧没有放手，自然没资格全对方看开。
“你找到回去的路了？”
也在此时。
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
顾寒的态度有些冷漠。
“他的出现，注定不圆满。”
缓缓回身，他看着极，认真道：“你让他出现，世间便多了一份遗憾。”
“遗憾多了，总会有圆满的。”
极轻声道：“我坚信这一点。”
“可你最好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很强。”
顾寒的语气很平淡，“哪怕只是我的烙印，也很强……你会死的。”
极突然沉默。
他当然明白顾寒的意思……他就这么无节制地推演极道的上限，一次又一次地将极道真意投入现世之中，一次又一次地让那些被顾寒的血浸染的框架孕育出新的顾寒，终有一日，他会被极道反噬，会被他亲手创造出来的这些顾寒……反噬。
“看得出来。”
不等他开口，罗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如既往的淡漠。
“他做这些事，对你也有启发。”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留下，要么快点达成他的心愿，要么……快点让他死心。”
“……”
顾寒却没再理会他。
最后看了一眼第二顾寒。
“我们这样的人，大概是到死都不会放弃的。”
话音落下。
他又是一步一步朝着空寂深处走去，身形渐渐远去，渐渐淡出二人的视线。
他依旧没有方向。
他依旧不知道归途在何处。
可这一次。
他心中多了一个名字，多了一道身影，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希望。
有希望。
那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
这一次。
罗没有出手拦他。
因为他看得出来，纵然顾寒经过无量岁月的流浪，那不死不灭的特质被消磨了大半，凭他一个人，依旧留不下对方。
“还要继续吗？”
他看了一眼极。
“他说得对，他们这样的人，到死之前，永远不会放手。”
极轻声道：“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也不会。”
至于结果……
我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句话。
他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