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指下落的速度极慢，慢到仿佛穿越了层层叠叠的壁垒，每推进一寸，都要耗费寻常半步境修士的一生！
可。
也快到了极致。
快得连时空都无法拓印它留下的轨迹，快得超越了一切认知和概念！
空寂茫茫。
原本并无世人认知中的任何东西……可如今随着这一指下落，一股凌驾于无量现世之上，也根本不该存在于现世长河中的气息悄然蔓延而去！
犹如道道涟漪。
荡开的瞬间，已然是超越了距离的概念，引得不知道多少现世动荡起来！
情况一如先前顾寒出剑的时候。
无量现世中之中，不知道多少无上境……乃至于半步境的绝巅大能惊骇惶恐，或遁出世外避祸，或现身行礼致歉，或……直接膜拜了起来！
因为更强！
若说先前顾寒那一剑，贯穿了万古时空，凌驾在无量现世之上，无人能敌，无人敢敌的话。
那眼下这一指，便是超越了无量时空，超越了现世长河，来自一个他们无法触摸，更无法认知的层次！
一指落下，诸世动荡。
首当其冲的，便是顾寒所在的那一座现世！
“轰——！！！”
“轰——！！！”
“……”
框架剧烈震动，原点明灭不定，原本达成了永恒的平衡的幻灭之力和那不朽不灭之意，也有被彻底碾压的趋势！
似乎……那能轻易覆灭诸世，是现世长河灾厄源头的的幻灭之力，以及那让冷妹子二人付出生命才换来的那枚源头符文……在这一指之下，都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座现世，广袤无边。
框架之磅礴，更是覆盖无量。
可！
如今这座现世却在这一指下，犹如惊涛中的浮萍，脆弱而又渺小。
肉眼可见的。
随着框架中的原点动荡，不知道有多少实力稍弱的极道生灵身形隐隐开始幻灭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啊……”
炎七头顶。
刚要神气起来的树苗子又是一屁股坐了下来，破天荒没有伤心，没有绝望，只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死了那么多人。
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所有人都在拼命拼命又拼命……到头来，却都是毫无意义的！
没人笑话它。
因为就算千夜几人，就算化身世界意志的云剑生……此刻都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好像。
他们拼尽了全力，耗费了一切，赌上了所有……终于打破了禁锢，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只刚刚爬出井口的……蝼蚁虫豸！
头顶之上。
还有一片难以望其高，难以知其广袤的……天！
悄无声息间。
几人的目光落在了顾寒身上，没开口，可意思不言而喻。
“……”
沉默了半瞬，顾寒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艰难。
“是他。”
“是，罗。”
罗！！！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顾寒没再开口。
目光微垂，从自己残缺的身躯，残缺的黑剑，看向了那枚冷妹子拿命换来的源头符文，又看向了这座现世的每一处，每一个极道生灵。
“我不会让她拿命换来的东西，成为……笑话。”
此刻的他。
已然没了其余的念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残破的黑剑微微一抬，已然是踏出了世外，来到了那茫茫空寂之中！
然后！
看向了那根好似从源头按落的一指！
曾经。
他见识过罗天一指的威能，可那时候，不过是罗隔着无量距离投落的一缕气象，一缕随手而为的余韵。
而此刻这一指，截然不同。
威势更强了太多太多不说，那指尖之上流转着的，也已然不是最能代表罗身份的道之终真意，亦非祂身上的那种圆满纯粹的道之极。
而是！
终极彻底交融，彻底补全，彻底合一之后，凌驾在二者之上的……力量！
没有具体形态。
却仿佛可以化作万道万法的任何一种。
没有明确属性。
却仿佛可以否定一切属性的存在。
就好像！
仿佛万道万法走到了尽头之后，又往前迈出了最后半步，踏入了那片连终极都无法定义的领域！
无终无极！
无上之上！
念头转过，不过一瞬。
那罗天一指下落的速度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像是和他隔着无量距离。
可威势！
何止比先前强了数倍？
那座被他护在身后的现世，也越发动荡了起来，似乎不等这一指真正落下，便要在那不断蔓延震荡的无终无极气息下彻底破灭！
沉默中。
顾寒又一次抬起了黑剑。
“铮——！！！！”
黑剑长鸣，悲壮苍凉，更刺破了这片空寂之中那永恒的死意！
“轰——！！！！”
体内残存的人之极伟力尽数爆发，顾寒提剑斩落而下，整个人犹如化作了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光，和那罗天一指碰撞在了一起！
剑光与手指碰撞的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时空崩塌的异象，没有道法湮灭的光芒……可顾寒的身形，却再次崩灭了起来！
从指尖到肩头。
不过瞬息间，便只剩下了小半截残躯。
而手中的黑剑。
亦是变得千疮百孔，锈迹斑斑，再也没了先前的丝毫神韵……跟路旁的废铁剑也没什么区别。
似乎。
在刚刚碰撞的那一瞬，它也经受了那真正的永恒时光洗礼！
也所幸。
倾力一剑之下，那罗天一指虽未破灭，却也不再向前，不再下落，而是……微微一顿，悬在了源头和现世之间。
“这，便是第十极境？”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平静漠然之下，带着终结万世万古的沧桑，更带着几分……遗憾和怅然。
声音响起的同时。
那罗天一指微微一敛，那无终无极的气息犹如潮水般褪去，一道身影，也再次出现在了顾寒面前……一身素袍，还保持着点指向前的动作。
赫然！
就是罗！
只是除了相貌表情，对方此刻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没了修为！
没了道法！
更没了曾经那种终焉一切，网罗万古所有的……大罗之意！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无法被形容，无法被定义，无终无极，却又……彻底超越了终极之上的气息！
真要形容起来。
此刻的罗，给顾寒的感觉和那古棺近乎一模一样……这种相似，并非力量上的，而是层次上的！
换而言之！
除了气象威势之外，眼前的罗……说是那古棺主人的真正化身，也不为过！
“顾寒，久违了。”
说话间。
罗徐徐收回了手臂。
似乎刚刚那几乎能覆灭无量现世，几乎让顾寒倾力以赴也难以挡得住的罗天一指……不过是他随手一点罢了。
“你，迈出那半步了？”
顾寒看着他，声音有些嘶哑低沉。
“还差一线。”
罗摇摇头，坦然道：“否则的话，我便回不来了……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这个问题。”
“……”
顾寒没说话。
若说迈出另外半步，是实现了真正的无限可能的话，那眼前的罗，大概率是……只缺了一种可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死。”
这个问题。
罗并未正面回答。
“祂是极的道性所化，此生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看看帮极看看，极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祂拿了我的力量。”
“祂看到了第十极境。”
“祂也知道了极道的尽头在哪……使命已然完成了。”
看着顾寒。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幽深，“而成全祂，也是我的目的。”
最后这句话。
解答了顾寒的困惑。
“原来，你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想接近源头。”
终极，本为一体。
终极，亦来自源头。
终极要想彻底合一，也必须要借助源头之力。
也因此。
才会有了先前一系列的开路，才会有冷妹子和黑裙冷雨疏的成功，才会有……那第十极境之战！
为的！
就是在那真正源头之力的映照下，完美彻底融合终极！
毫无疑问。
此刻的罗，已然做到了。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我算计与否，并不重要。”
罗沉默了半瞬，摇了摇头，“最关键的是，我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听罢这句话。
顾寒心头忽而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也再一次见识到了罗的可怕！
设局，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这场终局之中，不论敌我，所有人的目的都一样！
冷妹子和黑裙冷雨疏想要接近源头，替他分忧，他也想接近源头，解决大幻灭，而身为极的道性化身的祂……亦是想要窥见源头，追求那第十极境！
从他回归的那一刻起！
这个局，就在朝着这个目的前进……苏云，季渊，谢苍茫，大祖，乃至于那罗天道众……所有死去的敌我双方，都是为了给罗开路！
哪怕！
他们在开路的过程里，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
可！
最大的受益者，却是罗！
“懂了，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在一直帮你做铺垫。”
“……”
罗没回应，只是又提及了曾经的那句话，“不论你们想不想那么做，都得那么做……也包括我在内。”
“……”
顾寒没反驳。
这个局，根本无解……哪怕事先知道！
“祂也知道？”
“或许知道，可并不重要。”
“为什么？”
这。
也是顾寒的第二个疑问。
终，极。
向来都是并驾齐驱，不分上下的，祂的实力从来不弱于罗半分！
“祂不可能知道你在算计祂，祂也不可能任凭你取用祂的力量，哪怕……祂已经败给了我。”
“……”
似隐隐回想到了什么，罗忽而沉默了起来。
直至许久之后。
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和伤感之意。
“他答应过我，这次……换他来帮我。”
顾寒恍然。
他自听得出来，罗口中的他……指的是极。
至此。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若说这世间，能有一人在祂身上留下后手，而不被祂察觉的话，只会有一个……极！
祂。
本来就是极的一部分！
除极之外。
哪怕强到了他或者罗这个层次，都做不到！
“他能这么帮你。”
“我输得不冤枉。”
叹了口气，顾寒并不觉得难以接受，更没有对极有所怨恨。
他有战友袍泽，有生死兄弟。
罗，也有。
虽然理念有了分歧，可极却还是将自己最强的道性留给了罗……自然是因为从心里不想看到对方败亡……哪怕他也不觉得对方是对的。
这一点。
跟罗对极的态度完全一样。
我不觉得你对。
可，只要你想，我会全力以赴帮你。
“所以说。”
“极，不是死在了你手里？”
面对这个问题。
哪怕到了这即将彻底终结的一刻，罗似乎依旧没有回答的意思。
“我早说过，他走的路不对，他却不听……他不听也没什么，只要他想，我便会帮他。”
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似先前的漠然，隐隐带上了几分悲哀之意。
像是在跟顾寒解释。
又像是，在像一位逝去多年的袍泽的追忆。
“现在我成全了他。”
“你修成了第十极境，也走到了极道这条路的尽头，你的极道比他强，可……路，终究是尽了。”
看着顾寒。
他渐渐敛去声音里的愁绪，又是变得平淡了起来。
“他错了，你也输了……所以，接下来便轮到我了。”
顾寒摇摇头。
“你，也未必对。”
“可能吧。”
罗并未否认，只是幽幽道：“可至少……你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我的路，目前还看不到出错的可能。”
“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寒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他隐约觉得。
罗的目的，并不像谢苍茫曾经讲述过的那么简单……亦或者说，他知道的那些，不过是罗真正谋划的第一步。
否则的话。
以对方此刻的实力，足以庇护太多太多人不受大幻灭的侵袭了。
“顾寒。”
罗依旧没有回应，忽而迈步朝他走了过来，声音里隐隐带着肃穆之意。
“你们的极道之路既然走到了尽头，倒不如成全了我。”
“什么意思？”
“把你的第十极境，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