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珠和曲冰走在第一辆马车旁边。
这批粮食是通过水路运输到码头再整船卸货,然后一起运到总部仓库。
她们今天就是去总部押运分到的赈灾粮。
分赈委员检查完毕,其他人开始装车,动作快些他们能赶在太阳下山前全部运回去。
来押运粮食的人不算多。
三车粮食,分赈委员必须亲自对接,她俩算凑数的,以及赶车的三个车夫,搬扛粮食的四个劳工外加自告奋勇的张小楼,还有两个带枪的巡警,一共十三人。
路途遥远,她和曲冰有特别待遇走累了可以轮流去车夫旁边坐一会儿,还好是马车拉货,换成人力板车,她俩挤在一起庆幸恐怕咬碎了牙都得硬撑下去。
大环境不好,一些人知道有粮车经过会故意往路上扔石头想拦截勒索,不过这些人眼尖,只要看到有带枪的巡警就不会露面。
这次轮到越明珠坐着休息,走路走到她都怀疑脚底磨出水泡了,要是真有,晚上得让捧珠挑一下。
“你考虑的怎么样?”曲冰跟在马车旁,偏过头微微仰起。
“继续挑大梁?”捶着酸胀的大腿,越明珠摇头:“算了,干部我都不当了,只想踏踏实实干点体力活。”
一周过去义工不增反减,不算吃不了苦自动退出的人还有一部分迫于生病不得不离开。
中午吃饭所有学生义工聚在一起商量是不是该主动招人,然后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话题就转到越明珠身上,大家开始细数她的履历。
做过湖南学生联合会干部。
当过咏絮女中学生会副会长。
组织过募捐会演讲能谈判。
出版过发行量过两千的诗集有一定知名度文笔好又懂宣传。
竞选过地区体育联合会干部身强力壮。
现在又奔赴抗灾前线具备吃苦耐劳的品质
众人恍然大悟——多么闪闪发光的一块金字招牌。
实力如此强悍的天选之子原来就在我们身边!
纷纷提议她创建一个自治团体,发挥自身号召力招募学生来当义工。
老实说,这不是个好差事也没那么简单,不光要召集学生保障他们安全负责他们的饮食,她有预感麻烦的还在后头。
一看自己拒绝,曲冰就不说话了。
她明白了:“你想做这个发起人?”中午那会儿推曲冰的人也不少,一方主事出面合情合理。
“我爹......”
曲冰是有这个想法,但不现实,“我爹不会同意,他肯让我来帮忙还是哥哥求情才勉强答应下来。”
见她真的很失望,越明珠想了想:“要不先斩后奏?”反正她爹盯的紧也不会成功,不赞同不代表不能哄哄朋友。
“换你先斩后奏,家里生气了你怎么安抚家人?”
“撒娇吧。”
“……”曾远远见过张大佛爷一面的曲冰很难想象他居然吃撒娇这套。
越明珠用力点头,吃的,他真的吃的。
赶车无聊,车夫把她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
“姑娘你还是个官?”
“师傅我不是官,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越明珠笑着转头,目光习惯性落在车夫牵着缰绳的手上。
关节隆起的手指伸展不开弯曲着,布满皱纹和厚茧,粗糙的像老树根。
她挪开视线,“听口音您不像湖南人?”
“我老家湖北那边里。”
“那我们是老乡咩!”
他乡遇乡音,人生一大快事。
聊了几句越明珠从他口中得知他原先在武汉一家米行做长工,跟船去洞庭湖的粮栈收稻米让洪水冲了,这才流落长沙。
一路走走停停,暮色将近总算将这一车粮食平安运到。
越明珠本来想直接回家,结果分赈委员一听见她肚子咕咕叫,说厨房饭煮好了让她吃了再走。
...不是嫌弃啊,主要是灾区最缺的就是食物,她现在每天午饭都自备,不想抢灾民口粮,能省则省嘛。
没想到曲冰也开口让她留下。
好吧,越明珠冲等她做决定的张小楼点点头,垫个胃也好,免得饿过头回家吃饭不香。
嫌他们吃的没油水,巡警粮食运到就溜了,外头正在施粥,厨房这边只剩几人看守物资。
狗五也在,身边还多了个齐铁嘴——他头发凌乱眼镜蒙了层灰,连里面那层白袖口也灰扑扑,不知道的还以为逃难来了。
两人蹲在角落喝粥,哪还有往日出门在外时的悠然自得、超然物外。
狗五率先抬头,看她步态轻盈知道这趟还算轻松,便对她笑了一下,旁边齐铁嘴也顾不得擦镜片了。
她跟曲冰打了声招呼,轻快地跑去跟他俩蹲一起,厨房只有一张备菜桌,吃饭的桌椅是没有的。
“巧了,难得在这里偶遇齐先生。”
押运粮食是最轻松的活了,狗五想也不枉自己这么卖力,又瞥了齐铁嘴一眼,累死累活一下午就不信他有脸说让人回去的话。
不亲自尝尝免费劳力的苦,怎么知道她做义工的决心。
齐铁嘴讪笑,“我找吴老狗顺便留下来帮点小忙。”
越明珠看他扶着镜框的手都在抖,“仓库还缺人手记账,齐先生愿意帮忙其实去那边更合适。”
“我.......”总不能说是身边这条狗有意折腾自己,他叹气:“我忙忘了。”
真就傻傻跟着吴老狗干了一下午的脏活累活。
晚饭是每人一碗粥。
张小楼怕她饿亲自盛了端过来,不是那种搅半天飘不起几粒米的稀饭,这碗粥完全符合立筷的标准。
张小楼在三人旁边蹲下自己那碗随意放在地上,给她搅拌散热直到不怎么冒烟了,把勺子放回碗里递到她跟前。
越明珠只拿勺子不接碗。
见惯她在张家作威作福的齐铁嘴见怪不怪,只是在她准备喝粥时突然喊了声“明珠”,同时飞快看了张小楼一眼
狗五却是头一回见,挑了下眉,看张小楼的眼神微妙起来。
“嗯?”越明珠不明白他叫自己做什么。
张小楼单手替小姐端碗也不影响自己喝粥,一口下去,他脸色有些怪异,接着就把小姐手里的勺子收走放回碗里。
“不能喝。”
他仔细闻了闻,又尝一口她碗里的粥,确定周围无人在意,压低声线:“这是霉米。”
因为齐铁嘴说累到想吐吃不下所以抢了他的粥正在喝第三碗的狗五:“......”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