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刁民!"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
像是琴弦断了半截,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朱樉:"竟、竟敢拦路冲撞本官,该当何罪?你可知道本官是谁?"
朱樉哭笑不得,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泥沙,动作缓慢而吃力,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这厮竟能被个大活人吓得差点坠马,就这胆量,也配当巡检?
他心中暗忖,这大明的官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穿官服,都能骑高头大马,都能对着百姓吆五喝六。
"大人这话好没道理。"
他冷声道,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讥诮。
眼神却冰冷如霜,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我坐在此处钓鱼,碍着谁的事了?"
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
又指了指地上那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那树枝歪歪扭扭,像是一条垂死的蛇:"分明是您的坐骑受惊,您自个儿胆小,反倒怪罪起路人来了?
这道理,走到哪儿也说不过去吧?
莫非这暮云铺的规矩,是马咬人,人还得给马赔罪?"
"你、你——"
那文官气得浑身发抖,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下,发出"啪"的脆响。却不敢真的抽下来,手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得了帕金森症。
"呵!"
他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像调色盘似的变幻不定。
最终定格在一种难看的铁青色上,像是隔夜的猪肝,又像是发霉的咸菜。
"谁说与你无关?这关系可大着呢!"
他左右一扫,猛地一挥手,那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自己从马上掀下来:"本官看你形迹可疑,獐头鼠目,定是朝廷缉拿的要犯!
来人,给本官拿下!"
巡检是从九品的杂官,归地方州县管辖。
专司关津要害的治安缉盗,说起来重要,实际上就是个看大门的。
手下这些弓兵也非正经卫所军。
不过是州县摊派的徭役,或是临时招募的民壮。
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一个个都怂得很。
只会虚张声势,纸糊的老虎一个。
随着张巡检一声令下,这群弓兵呼啦啦围上来。
刀枪棍棒五花八门,有拿长枪的,枪尖还在晃悠。
有持短刀的,刀鞘都没拔出来。还有举木棍的,那木棍上还有没剥干净的树皮。
里三层外三层,将朱樉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那阵型松松垮垮,破绽百出。
前面的人挤成一团,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拱,差点把自己人绊倒。
乱哄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又像是没头苍蝇在乱撞。
"哎哟,你踩我脚了!我的新鞋!"
"别挤别挤,我的帽子!我的帽子掉了!那是俺娘给俺缝的!"
"谁、谁摸我屁股?作死啊!"
朱樉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摇头。
嘴角微微抽搐——就这帮乌合之众,他全盛时期一人便可尽数放倒。
闭着眼睛都能打十个,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喝茶。
如今虽身体虚弱,但若真要拼命。
拼着挨上几刀,也能杀出重围。
只是那样一来,便彻底暴露身份,得不偿失,后面的路就更难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决定暂且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他记下了。
这乱糟糟的阵仗,反倒把张巡检自己看懵了。
他坐在马上,伸长脖子,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看着手下这群歪瓜裂枣,一时竟分不清,这帮到底听谁使唤?
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几句。
却被眼前的乱象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无奈。
最后化作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看着不争气儿孙的老人,恨铁不成钢。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张巡检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马鞭一指朱樉,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把他绑了!绑结实了!别让他跑了!
要是让他跑了,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弓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扭朱樉的胳膊。
有人抓手,有人拽腿,还有人去搂腰。
像是一群饿狼扑食,却毫无章法,反倒互相绊倒,摔成一团。
朱樉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推搡。
只是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始终未散。
眼神冷漠地扫过这群小丑,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一群跳梁小丑在蹦跶,徒增笑耳。
暮云巡检司地处长沙县与善化县交界。
扼守湘江航道,是南北水陆驿站的咽喉要道。
位于长沙府城南五十里,因"江东日暮云"的奇景得名。
每当夕阳西下,晚霞映照江面。
与天边云霞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对。
留下不少传世佳作,唐代诗人杜甫曾在此留下"江东日暮云"的名句。
至今为人传颂,刻在江边的一块巨石上,字迹斑驳,却风骨犹存。
此地不仅是湘江水道要冲,更是历史悠久的商贸集市。
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泊,樯橹如云,帆影蔽日。
湖广的稻米、江浙的丝绸、川黔的药材、闽粤的瓷器,都在这里集散交易。
日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像是一个永不落幕的庙会。
码头上,苦力们扛着麻袋往来穿梭。
古铜色的脊背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夫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曲市井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鱼虾的腥气、茶叶的清香和汗水的咸味。
这是属于人间的烟火气,粗粝而真实。
与荆州沙市不同,这里不设县衙。
从九品的巡检便是暮云铺最大的官,说一不二,权势熏天。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在这暮云铺,张巡检就是土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生杀予夺,尽在掌握,商贾们想要在此立足,必须先孝敬巡检大人。
否则便会有无穷的麻烦。
今天查你的货,明天封你的店,后天抓你的人。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乖乖奉上银子,还得磕头谢恩。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