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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3 章 隔墙有耳

    道衍压低了帽檐——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依旧亮着,像两枚被擦拭过的铜钱。

    “李施主,”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推上来的,“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李友直挠了挠头,头皮屑在月光下细碎地洒下来,像一小片盐:“回大师的话,一切如常。

    就是傍晚时分,有几辆马车从东门出去——看着像商队的,可车上装的却是麻袋,沉甸甸的。”

    道衍眉头微皱:“可看清了去向?”

    “往城北去了。

    具体去哪儿……小的没敢多问。”

    李友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大师……您说,会不会跟潭王有关?”

    道衍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始终藏在宽大的僧袖里,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着一串乌木佛珠——佛珠的表面已经被他捻得溜光水滑,像一层看不见的釉。

    捻动的频率与心跳同频,不快不慢,是一种被刻意控制住的节奏。

    那颗有裂纹的珠子每一次翻过他的指尖时都会停顿一瞬,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捻了十二颗,停了一下,又从头开始。

    朱樉知道道衍这个人,他从北平来,是燕王的心腹——但燕王是怎么找到他的、他为什么会替燕王做事,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朱樉只知道一件事——

    道衍出家之前,姓姚,在金陵城做过三年掾吏。

    那三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连燕王也不知道。

    李友直连忙点头哈腰,脊背佝偻得更低了:“是是是,小的孟浪了。

    二位请随我来,屋里暖和。”

    管时敏扭头看了一眼——两尺宽的巷子空无一人,连只野猫都没有。

    墙角的青苔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渣。

    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光晕里绕着圈飞,“嗡嗡”声细得像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

    他凑近道衍耳边,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大师,这里偏僻得很,又是深夜,哪来的耳朵?

    您是不是有些过于紧张了?”

    道衍没有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在管时敏脸上掠过,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去——不疼,但你感觉到了。

    “小心无大错,管施主。这世上多少祸事——都是坏在一个‘疏忽’上。”

    管时敏愣了一下,苦笑一声,把扇子合拢在掌心里拍了一下,拍在肉上,声音闷闷的。

    “走吧。”他说。

    三人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了正堂。

    李友直回身关上了门,又拉紧了窗幔——那是厚重的粗布窗幔,颜色暗沉得像干涸的泥浆,把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在了外面。

    昏黄的烛光下,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道衍的脸瘦削而深沉,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管时敏的脸方正而不耐,颧骨上的肉微微绷着,嘴角有一道竖纹,是经常咬牙的人留下的;李友直的脸圆润而谄媚,额头上的细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油。

    正堂角落的矮几上,搁着一只茶碗——

    和方才偏殿那只一模一样。

    碗底沉着茶叶渣,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蚊子。

    翅膀粘在水面上,前腿微微蜷曲,像攥着一把看不见的空气。

    它已经不动了。

    但它的姿态让人忍不住想:它也是飞着飞着,累了,看见一碗水,以为是歇脚的地方。

    一落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桌案上的三根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了。

    蜡油顺着铜枝往下淌,在托盘上凝成一朵朵歪歪扭扭的白花——

    像哭到一半就停住了的眼泪。

    烛芯烧得太久了,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黑炭球,像一粒凝固的虫卵。

    那颗黑炭球偶尔会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火芯,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小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新茶的水汽、旧木头的霉味、蜡油燃烧时带出的焦糊气息,还有三个人各自身上带进来的夜风的冷。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稠得像粥,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李友直殷勤地给二人斟茶。

    茶壶在他手里微微发抖,壶嘴对着杯口时,抖了一下,茶水在桌面上洒了几滴——

    在烛光下像几滴暗红色的血。

    他忙不迭地用袖子去擦,袖口上那块茶渍已经不是第一块了,好几块新旧交叠的茶印子,像一幅褪了色的小地图。

    “二位大人见谅,”他赔着笑,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扯到耳根了,“小的手笨。笨得很。”

    道衍摆手示意他不拘礼,直接开门见山。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搁在膝盖上,佛珠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那颗有裂纹的珠子在他指尖翻了个身,然后被下一颗取代。

    每一次捻动都带动袖口的布料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落在管时敏脸上,没有移开,像是在等一个开关被按下去。

    “据老衲所知,”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像旧砂纸磨过木头的表面,“宁夏卫指挥使於琥是英山侯的幼子,从小养在潭王府中,与潭王妃姐弟情深,不亚于母子。”

    他顿了一下。

    管时敏正要开口,道衍抬了抬眼皮,那目光像一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窗,只让管时敏看见了里面一点东西,又合上了。

    “於琥这一死——潭王妃不会善罢甘休。”

    管时敏撇了撇嘴,把扇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大师这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自从上一次潭王诬陷了长沙卫前指挥使李兴,陛下便不再信任他,还剥夺了他的兵权。

    他现在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管时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指腹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那是刚刚好的温度,不烫不凉。

    “潭王妃一个女人,”他继续说,下巴微微扬起,“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道衍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管时敏的手指——那根停在杯沿上的食指,指腹正在反复蹭着同一处位置,像在确认那点温度还在不在。

    他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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