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五开洞的反贼跟他有没有瓜葛——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若真去告状,不过是两败俱伤,谁也讨不了好。”
他顿了顿,“他没那么傻。”
道衍走回桌边坐下。
他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掌心正好覆盖了方才管时敏手指划出的那个被茶水洇散的圆。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按下去的时候,桌面上的水痕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他的体温唤醒了一瞬,又暗了。
“正因为如此——
咱们的三位王爷身正不怕影子斜,才更不能答应潭王这个无理要求。”
“这口子,开不得啊。”
管时敏沉默。
他不是在沉默,他是在想——
楚王递给他那杯茶的时候,杯壁是凉的。
当时他没有注意到,现在回忆起来,那杯茶从壶嘴落入杯中,再从杯中递到他手里——
整个过程里,茶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楚王没有催他喝。
楚王只是把杯子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多听听道衍大师的”。
那杯凉茶的意思是:你能接住这杯凉的,才能接住后面的烫。
管时敏闭了闭眼。
他的眼皮很沉,像压着两块薄薄的小石头。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耳朵里放大——
呼,吸,呼,吸——
慢下来了。
“大师,”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个走进这扇门时趾高气昂的楚王府特使,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垂头丧气,却终于认清了现实。
“潭王要的三百万两……是一次性的,还是——”
“每年。”道衍伸出三根手指。
那三根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枯瘦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是握笔的人,也是握刀的人。
“每年三百万。
而且他说了——
这只是第一次。”
管时敏低下头,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楚王府一年的禄米收入、长江水道的船税、商税、盐引——
拢共加起来,不到七十万两。
三百万两,等于楚王府五年的全部进账。
他把算出来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从荷包里一枚一枚地往外数铜钱,数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苦,嘴角只往上扯了一线,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像一朵没开就谢了的花。
“合着……他这是把咱们楚王殿下当成了摇钱树。”
“可不是么,”李友直在一旁听得直咂嘴。
他的手指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那块袖口已经被他绞成了一根皱巴巴的麻花。
“这潭王,看着莽,实则精得很啊……”
管时敏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又看见了碗底那只死蚊子——
肚皮朝上,翅膀还张着,像在飞,其实早就飞不动了。
他盯着那只蚊子看了几息。有三息那么长。
然后他把茶碗放下了,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嗒”。
“大师,”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水面结了冰,“您方才说,三家结盟,各怀心思。”
道衍抬眼看他。
“可您有没有想过——”
管时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试一个音,“皇上要的,也许就是咱们各怀心思?”
道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管时敏,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再是“掌控”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重新打量,也许是别的什么。
“二十五万大军驻扎对岸,不动,也不走。”
管时敏继续说,声音不快不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踩实一步路。
“那是拴在咱们脖子上的绳子。
绳子不收紧,咱们就不会慌——
但绳子一直在那儿,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
他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刚好够一只飞蛾撞上烛火又弹开。
飞蛾的翅膀在火苗上燎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滋”,像一小滴油落在了热铁上。
“皇上不需要咱们犯错——
他只需要咱们害怕犯错。”
屋内陷入沉寂。
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爆一声,像有人在暗处咽了一口唾沫。
李友直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他的目光从道衍脸上移到管时敏脸上,又从管时敏脸上移回桌面上那只茶碗——
他盯着那只死蚊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那只蚊子躺在碗底,翅膀还张着,像一行还没写完的字。
他悄悄把椅子往墙角又挪了半寸,椅子腿在青砖上蹭出一声极细的“吱”——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手心捂得发软了,信纸也折得有了折痕。
那是半个月前写的,写给他河北老家的妻子。
信里说他在长沙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过些日子就托人捎些银子回去。
他没有写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他摸了摸信封的封口——
封口是用米浆糊上的,已经干透了,一碰就掉了一小块。
他没有去补。
他只是把它又塞回了怀里。
他想,如果今晚平安过了,明天就把它寄出去。
如果过不了,那这封信就会永远留在他的怀里,像一个没有说完的故事。
道衍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间,屋里的烛火跳了三次,每一次跳动都在墙壁上投出一组新的影子——
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像在跳一支谁也没看见的舞。
三息之后,他说:“管大人,老衲方才看错您了。”
管时敏愣了一下。
道衍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杯茶就没了。
杯底空空,只剩一片沉在底部的茶叶梗,像一根小小的木桩,立在一片干涸的湖床上。
茶水苦涩而冰凉。
像这世道,像这人心,像这看不见底的权谋深渊。
“来日方长。”道衍说。
管时敏点了点头。
三人又在屋里坐了片刻。
管时敏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道衍和李友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