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也不催他。
他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根食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铜戒,戒面磨得发亮,看不出花纹了。
这枚铜戒是他出家那年从一个云游僧人手里得来的,不值钱,但他戴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杀人的时候也不摘。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自古以来,但凡大位之争,莫不是兄弟相杀、父子相残。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嗒”。
“争的是权力,是皇位,杀的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李世民杀李建成,赵匡义烛影斧声,朱温杀唐昭宗——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干净人。
你看那些坐在龙椅上的,哪一个手上没有亲兄弟的血?”
“什么手足之情,什么君臣父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老衲看来,都是假的。
都是他娘的狗屁!”
他说粗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句佛号。
这才是最吓人的——
一个出家人,把脏话说得跟念经一样平静,说明这话他已经想了很久、说了很多遍了。
就像一把刀,磨了二十年,刀刃都磨没了,只剩刀背上那股寒气。
寒气的背后是什么,他从不让人看见。
李友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那张被风刮糙了的圆脸上,忽然渗出一层细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刚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他垂下目光,盯着桌上那两个洇开的茶渍圆点,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大师……您是不是也有过兄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可能是老和尚说“都是假的”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被埋了很久的东西,像一颗嵌在肉里的旧弹片,每逢阴天下雨就会隐隐发疼。
道衍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李友直几乎没注意到——
如果他没有一直盯着老和尚的手,他也会错过那一瞬。
然后道衍继续喝茶,放下碗,嘴角居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是慈悲,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的自嘲,像一面从来不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阳光,是一股发了霉的凉风。
凉风吹过之后,他又把窗关上了。
像是从未打开过。
“有过。”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后来死了。”
沉默。
整个茶铺的喧嚣——
隔壁桌的争吵、船工的划拳、小二的吆喝——
在这一瞬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李友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碗里,那片碎叶子贴着碗壁轻轻打转的声音。
李友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里忽然翻上来一个念头——
也许老和尚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
也许很久以前,他也跟别人一样,信过什么东西。信过兄弟,信过公道,信过善有善报,信过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后来那个兄弟死了,公道没来,善有善报是骗人的,老天爷的眼睛大概是瞎了——
于是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再往下想,他就会觉得老和尚也是一个可怜人。
可他不能觉得老和尚可怜——
一个可怜的人,怎么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着去卖命?
他把那个念头按回了心底,像按一只想从水里冒出来的葫芦。
可葫芦就是葫芦,按下去还会浮上来。
桌上的茶又凉了半寸。
道衍也不催他,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
茶水大概已经半凉了,他皱了皱眉——
眉心那两道竖纹更深了,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还是咽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放下碗,嘿嘿笑了一声:“怎么?
李施主不信老衲的话?”
李友直猛地回过神:“不、不是……”
他搓了搓手,那双粗大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手背上粗大的骨节越发分明,像是两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在撒谎,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信的那些东西——
忠义、本分、老实——
全是假的。
就像你吃了一辈子的素,有人忽然告诉你,你吃的那个豆腐其实是肉做的。
你信了,你这半辈子的素就白吃了;
你不信,可那块肉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你吐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道衍没听他说完,自顾自地往下说:“远的不说,就说那唐太宗李世民。
跟隐太子李建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起长大的。
可玄武门之变后,他对大哥的亲骨肉是怎么做的?”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李友直脸上,不轻不重地压过去,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李建成生了六个儿子,除了一个早夭,其余五个——
皆被秦王李世民下令斩杀。
五个,一个没留。
最小的那个才刚学会走路,还管李世民叫过叔叔。”
李友直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搓着,搓得那块粗布都起了毛,再搓下去怕是要着起火来。
他闷声说了一句:“大师,您说的这些,小的都懂……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小的就是个看门的。”
李友直抬起头,那张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是害怕的表情——
是困惑,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做了半辈子小买卖的人忽然被拉去听了一场军国大计,听完之后唯一的疑问是:你们说的那个“天下”,跟我卖的那个烧饼有什么关系?
“大师,您跟我说的这些——
斩草除根、从龙之功——
我一个看大门的,听了又能怎样?
我能做什么?
我连王府二门都进不去。
您说得天花乱坠,可小的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摊开来,手心朝上,像是在展示自己这半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
一把钥匙,一层老茧,一副不中用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