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时,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敲一颗顽固的石头。
王婶也附和道:
“就是就是。
你看你家那院子,柴火堆得跟小山似的。
要不是二蛋兄弟,你劈到明年也劈不完。
你还不赶紧去给人家倒杯茶?”
她说话时,身子从窗户里探出了更多,像是要从窗台上翻出来。
李友直被满巷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抬不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被杜氏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他的肩膀塌了又塌,像是一堵被抽了基的墙。
两口子的对话,听得朱樉眼皮直跳。
他心想:说什么呢?
他可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楷模。
对嫂子尊敬有礼,对弟妹照顾有加的谦谦君子。
这些乌七八糟的话,不是无中生有,污蔑他的人品吗?
朱樉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
“都给老子闭嘴!
再废话,把你们全家绑了,男的杀了,女的卖进窑子里去!”
他喊这话时,声音像一道炸雷,在巷子里炸开。
话音一落,全场鸦雀无声。
王婶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
那鞋底上的针扎进了砖缝里,她也顾不上了。
她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刘二的扁担从肩膀上滑了下来,砸在脚面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担子里的烧饼滚出来两个,滚到李友直脚边,他也不敢弯腰去捡。
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是在变什么戏法。
孙大娘手里的芹菜掉了一地,水灵灵的叶子摔得稀烂,她也不敢去捡。
她那只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定住了。
赵婆子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拐杖头在地上“笃笃笃”地敲个不停,像在打什么暗号。
她的嘴瘪了瘪,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周缩回了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那量米的升子还攥在手里,却已经忘了放下。
郑老酒的酒意被吓醒了一半。
他靠着墙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挪。
挪了两步,转身就跑。
跑出去没三步,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他爬起来,连酒壶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里,只剩下李友直和杜氏还站在原地。
李友直的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
杜氏的嘴唇发白,上牙打着下牙。
杜氏声音都变了调:
“当家的,咱们不会惹上了……什么山贼和土匪吧?”
她问这话时,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李友直摇了摇头,苦笑道:
“应该不是。
山贼和土匪最多杀人劫财。
他们这类人可不光能要咱们的小命,还能让咱们生不如死……
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一看,强盗和土匪未必不比他们讲道理一些啊。”
他说这话时,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杜氏闻言,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一把揪住李友直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
咱们二宝还这么小,总不能跟着咱们一块儿遭殃吧?”
她揪袖子时,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是怕一松手就掉进什么深渊里。
李友直被她揪得一个趔趄,苦着脸道:
“我能想什么办法?
我要是能想出办法,还用得着在这儿干瞪眼?”
他说这话时,两只手在身侧摊了摊,像是在摊开一个没有的答案。
“你不是说你以前在燕王府当过差吗?”
杜氏急道,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你去求求燕王啊!”
她说这话时,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
李友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哭还难看:
“求燕王?
我要是能求到燕王,我还至于在这儿守大门?”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酸。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等着吧。”
李友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等他们那位‘二蛋兄弟’劈完柴,兴许就走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盼头。
杜氏瞪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问:
“当家的,你说,他会不会是燕王的人?”
她问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
李友直一愣,眼睛睁大了些:
“你怎么知道燕王?”
“你每天晚上说梦话,翻来覆去就是‘燕王’‘燕王’的,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杜氏说这话时,撇了撇嘴,像是在嫌弃什么。
李友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我说梦话?”
他问这话时,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想确认的事。
“说了三年了。”
杜氏没好气地说。
“你以为你藏得住?
有一回你还喊‘燕王千岁’,喊得比打雷都响,把二宝都吓哭了。”
她说话时,拿手指在二宝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那娃娃正啃手指头,被她点得愣了一下。
李友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像是块在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院子里,朱樉听着两口子的对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堂堂一个藩王,居然被当成了山贼土匪,还被一个守门人嫌弃没用。
他放下斧子,走到李友直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低头时,下巴微微收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和。
“李友直。”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头顶压下来的。
李友直浑身一抖:
“小的在。”
他应这话时,身子矮了半截,像是习惯性地要跪下去,又硬撑住了。
“你以前在燕王府,是干什么的?”
朱樉问这话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回……回二蛋兄弟的话,小的以前在燕王府后门,看……看门。”
李友直说这话时,声音断成了几截,像是被人掐了似的。
“看了几年?”
“三……三年。”
朱樉沉默了一会儿。
他沉默时,目光落在李友直脸上,那目光很淡,却让李友直觉得后脊梁发凉。
“三年了,连燕王的面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