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陷入一阵沉默,陈阳和中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楼下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中桥低着头,一动不动,振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陈老板这一手,真是厉害,先打击,再刺激,最后给希望,一环扣一环,让中桥根本无处可逃。
过了很久,中桥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阳,他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变得坚定。
中桥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像是一截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粗重的喘息声,时不时抽上一口烟。
陈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中桥,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振丰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中桥那副挣扎的样子,心里暗暗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中桥的心。
楼下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游戏机的音乐声、赌徒的吆喝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那些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只有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中桥的脑海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冲撞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想起了石井,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永远穿着笔挺的西装,永远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永远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石井叫他“中桥君”,听起来客气,但那语气里永远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轻蔑。
“中桥君,你这个蠢货!”
“中桥君,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是废物吗?”
“中桥君,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他在华夏整整呆了快十年,作为东瀛本土派到华夏的人员,自己也算是精英。可石井从来不正眼看他,从来不听他的建议。石井只相信那些从本土派来的年轻人,那些什么都不懂却趾高气扬的人。
他想起那些人看自己的目光,冷漠的、不屑的、高高在上的。
他们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从来不会叫他。他们讨论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他的意见。他们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会干活的工具,用完了就扔在一边。
他又想起了女儿,女儿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无神的眼睛,那个虚弱的声音。
“爸爸,我疼……”
每次想起这句话,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一样,就在自己为了女儿无助的时候,是陈阳借给他钱,没有利息,不问归还日期。
陈阳说,先用着,不够再说。
他感激陈阳,把自己的几件古董抵押给了陈阳。可那些古董,值不了多少钱,顶多再撑一两次治疗。
如果女儿的病再复发,他该怎么办?再借?找谁借?
那些自己的同胞么?他们只会说:“中桥君,你的私事,我们帮不上忙。”
帮不上忙?他们一个个拿着高薪,住着豪宅,开着好车,却对一个父亲的哀求无动于衷。
中桥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那些借条,那些抵押的古董,那些还不清的债,他想起石井的骂声,那些同胞看向自己的嘴脸,女儿的苍白面容。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越缠越乱,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振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久到窗外的喧嚣似乎都平息了一些。
中桥终于动了,他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看着陈阳。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微发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痛苦,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中桥苦笑着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陈老板,不是我不想试。是……根本没有可能性啊。”
陈阳眉头一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疑问,有鼓励,还有一丝“你继续说”的意味。
中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憋屈都吐出来:“石井在科美集团干了二十年。”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二十年!”
“他从基层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认识多少人?他的人脉有多广?他在上面的信任度有多高?”
“这些,都不是我能比的。”
陈阳点点头,没有说话。
中桥见陈阳没有说话,自己继续说:“他上面有关系,有大人物撑腰。就算他这次出了什么问题,只要不是天大的错误,上面也绝对不会动他。”
说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最多就是批评几句,罚点钱,过段时间又没事了。”
“这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他说完,看着陈阳,等着他的反应。
陈阳听完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中桥先生,”陈阳掐灭烟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就让他出个天大的错误呗。”
中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大的错误?什么叫天大的错误?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陈阳的思路。
陈阳没有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他知道,现在需要给中桥一点时间消化,也需要从另一个角度刺激他。
“中桥先生,”陈阳侧头扫了他一眼,“我还是那句话,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你女儿,你也得试试。”
中桥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陈阳伸出手,拍了拍中桥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中桥抬头迎上了陈阳的目光,目光中有一种鼓励。
“中桥先生,”陈阳一字一句道,“华夏有句古语,叫做‘谁有,不如自己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现在在给石井打工,石井的钱,是石井的;科美的钱,是科美的。”
“都不是你的,你女儿需要钱的时候,你得求人,你得借钱,你得抵押东西。”
陈阳盯着中桥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可如果你自己做了负责人呢?”
中桥认真的盯着陈阳的眼睛,陈阳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自己做了负责人,你说了算!”
“该给女儿看病的钱,不用求任何人;该给家里的补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陈阳的话,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在中桥心里:“谁有,不如自己有……”
“你自己做了负责人,你说了算……”
“该给女儿看病的钱,不用求任何人……”
中桥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那是对石井的怨恨,对同胞的愤怒,对女儿的愧疚,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一丝……对机会的渴望。
想到这里,中桥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陈老板,就算……就算我想试,可我真的有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