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丝毫隐瞒，将整个事情的过程原原本本向同尘描述了一遍。当然里面也有一点添油加醋的成分，比如靠他一己之力拦住了苏观复三人，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以及靠着天地灾劫之力，硬生生将天地气数击溃。
不然的话，今日之事还不知会是如何结果。
虽然都是实话，不过孔月身对自己的作用还是过于‘高估’了。
楚秋自然没有揭穿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打量着站在旁边的两具人偶。
这两具人偶正是散落在周围那些特殊人偶之中的一员。
每个人偶的脸上都戴着面具，面具上刻着某种符号，似乎是用来计数的。
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符号，楚秋突然间说道：“这是你们天机一脉传承下来的文字？”
同尘闻言，点头答道：“没错，古族各脉都有自己的传承，文字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当然，这部分传承现在已经没人在乎了。”
“万灵海的武夫、妖蛮，都十分觊觎古族的力量，多年下来，被灭族毁去的传承不计其数，我手上的天机传承也不算完整。”
孔月身瞥了同尘一眼：“你这家伙难得如此多话，莫非是快死了不成？”
同尘略有些僵硬的转过头来，“只要你不出卖我，就算万灵海毁灭了，我也不可能死去。”
“这也是天机传承的一部分，你把自己也变成了人偶？”
楚秋趁此机会，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他能够感受到同尘身上隐隐有一些属于活人的气息，但那一份生机却并不强烈，而且从自己那半吊子的天地观视野当中，也能看出同尘身上的‘火焰’十分微弱。
但偏偏这家伙已经活了数百年，听这意思还能够继续活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人已经掌握了一种所谓的长生之法。
虽然代价暂且未知，但不管怎么说，一旦此事传到外界，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疯狂，趋之若鹜想要探清同尘身上的秘密。
“我能够活这么久，天机传承仅仅只是一部分原因。”
同尘知道他想问什么：“这种长寿之法，对于高品武夫，其实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们真正想要的，还是我掌握的秘密。”
“你掌握的秘密？”
楚秋很快就想到一种可能，“难道你不受‘不可知’的限制？”
“你小子总算猜到关键了。”
此刻，孔月身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老夫一直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看来你还算是机灵，这么快就想到他身上的问题所在。”
“二品联手布下的不可知，你都能够逃脱？”
楚秋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虽然没有亲身感受过不可知的力量，但通过那些老鬼的反应，也足以管中窥豹。
更何况，林听白留给自己的那段记忆当中，涉及到被不可知掩埋的‘秘密’，同样全部都模糊消散，无论如何回想，也是想不起来。
这种将记忆直接传承下去的方式，都无法逃过不可知，这家伙又是怎么做到的？
“二品联手布下封锁世间隐秘的不可知，从理论上任何人都无法幸免。”
不等同尘回答，孔月身已是道出关键，指着他说道：“可这家伙与常理不同，他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偏偏又是个‘老人’。”
“放眼世间，就算是那些二品武夫活到今日，恐怕也没有他更‘古老’。只能说那些二品的实力不够，处心积虑，自以为能够封锁一切，最后还是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破绽。”
“同样也是最麻烦的破绽。”
同尘淡淡说道：“古族传承里涉及到的一些秘密是二品无法封锁的，同样也是二品没办法触及到的。这些东西只能人为去破坏，去销毁，但无法用此方天地的手段一劳永逸，直接进行封锁。”
楚秋回过神来，“那这么说，你就是这世间唯一知道所有秘密的人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同尘说道：“秘密，是可以通过传承延续下去的，有许多与我同辈的老家伙，或许会选择在临死之前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将自己掌握的那部分秘密传给后人。
而他们的后人同样也要受到不可知的限制，直到无法突破，将要寿终正寝时，再把这份秘密继续传承下去。”
稍稍一顿之后。
同尘继续道：“但如果你说的是这世上掌握秘密最多的那个人，我猜应该就是我了。”
许是担心楚秋不信，孔月身立即说道：“在这一点上，同尘倒是没有说什么大话，如今世上掌握秘密最多的人，估计就是他了，除非还有哪个二品没有死在当年那场剧变当中，否则，谁也不如这家伙活得更长。”
在如今这个武夫最多只能活到三百岁的时代，眼前这位天机一脉的族人，确实是最为长寿的那个了。
楚秋想了想，“冒昧问一句，阁下如今高寿？”
同尘闻言，面无表情的说道：“具体年纪早就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出生那年，恰好是大玄第二任皇帝继位之时。”
楚秋顿时明白了。
眼前这人，恐怕是真正的老怪物。
大玄第二任皇帝继位，恐怕要追溯到六七百年前。
这家伙若是再努力活一活，恐怕能够比肩天人寿数，而这在他口中，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长寿之法。
楚秋不禁看了孔月身一眼：“他说高品武夫瞧不上他这长寿之法，你觉得如何？”
孔月身咂巴一下嘴，“这事你不能问老夫，毕竟像老夫这种不贪图寿数，也不想跻身二品的，反倒是少数。”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像孔月身这种不去老老实实闭死关，等待突破二品的时机，而是在外面替西海王一脉保驾护航的怪人，其实反倒有些不合群。
所以这个问题注定是没有答案了。
念头在心中微微一闪，楚秋也是趁机问道：“既然你能够看穿我的底细，那你应该也知道，天地气数为何会针对我？”
这天机一脉的族人，不通过天地观就能够看穿自己的命火旺盛，估计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
但碍于孔月身在一旁，所以同尘没有直接表明，最开始仅仅只是用留在此地三十年当做条件，同时也是隐晦地提醒楚秋。
果不其然，同尘挑了挑眉，虽然表情算不上丰富，但也能看出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藏着一抹玩味之意。
随后他就伸出手，在桌子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认为我们身处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提出这一个问题。
一旁的孔月身便如临大敌，突然站起身来，摆手说道：“接下来这话，老夫可不敢听，小子，这中间人的差事老夫已是功成圆满，你有什么疑问，自己跟他讨教吧！”
都不等楚秋回答，孔月身竟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岛。好像继续待在这里，会遇到什么恐怖的事。
楚秋略有些疑惑，结果就听同尘说道：“这老鬼还想多活几年，涉及到不可知的秘密，他是不敢听的。”
听得这话，楚秋看向了同尘：“既然涉及到不可知，你就这么轻易说给我听？”
言下之意，这种程度的秘密，放到外界，说不定是价值连城。
岂料同尘嘴角微翘，笑容一瞬即逝，手指在那圆圈中间轻轻一点，“秘密这种东西，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有人视作至宝，不敢轻易吐露半分，也有人视之如敝履，不屑一顾。”
“听起来阁下是后一种人。”楚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
然而同尘摇了摇头：“你猜错了，我哪种都不是。”
“对我而言，秘密仅仅只是秘密，没有过多的价值。但我也不会视其如粪土，随意抛弃。我只是恰好知道某些事，保留着这一份传承，成为了记录者而已。”
接下来，他话锋一转，言归正传。
“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在你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
楚秋沉吟片刻。
看向同尘画出的那个圆，试探性地说道：“一个球体？”
同尘眸子里的精光微微一亮，随后就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看法……虽然有趣，不过与我问的问题没什么关系。”
“那你想问什么？更深奥的东西我不懂，虽然有点傍身的实力，但我也只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楚秋笑了笑。
“一个球体，只是形象，或者说，那只是它的外表。我问的是，在你眼中，此方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能够容纳天地万物生活于此的地方而已。”楚秋答道。
这一次。
同尘没有说话，而是在那个圆中画出了几条竖线。
每隔出一条，他便在其中分割的格子里面写下一个文字。
楚秋看了一眼，发现同尘写下的正是大离文字。
也许是担心他看不懂。
而被他写在格子当中的文字，分别是‘大妖’，‘天人’，‘妖蛮’，‘人族’，‘海域’。
他画下了四条竖线，分出了五个格子。
将这五个词语填在不同的格子当中。
随后说道：“天机一族所掌握的传承，能够洞悉事物本质。在我们眼中，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与你们截然不同。
如果按照万事万物变化的规律，像此方世界这般混乱的情况，本不应该发生。
一个世界当中竟会出现五种‘霸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人为干预后的结果。”
楚秋看着那五个格子，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在你的认知当中，天人应该是一个单独的存在？难道他不是人族？”
同尘面无表情道：“你可知我为何没有将古族写在上面？因为古族就是人族，或者说，古族才是最初的人族。但天人不同，真正的天人，其实也是一个‘族群’。”
这句话一出，楚秋心头巨震，抬起头来看向同尘。
几乎就在同尘说出这番话的瞬间。
天空当中，似有乌云笼罩，某种意志穿过了万灵海风暴的阻碍，向这边投来了一道目光。
这般恐怖的场景，就连离开老远的孔月身也觉得毛骨悚然。
知道同尘肯定是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但他已是封闭了自己的感官，不敢外放气机，知道自己哪怕听了一个字，都要因此而倒大霉。
不过，坐在石桌前的同尘，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侍立在一旁的人偶便已有所行动。
只见它们速度飞快，以极其夸张的姿态冲出密林，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但过去没多久，笼罩在上空的阴云已是消散无踪。
方才那种恐怖的气息持续了没多久，也已荡然无存。
但楚秋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已是被激发了武夫的生死预感，脸色十分凝重：“这就是不可知的威力？”
“单独二品武夫的不可知，绝没有这般光景，但这东西是那些二品联手布下的。”
同尘说完，继续道：“不过能引起这种变化，就说明你完全没有掌握任何被不可知所封锁的秘密。
我向你吐露这些，等于将一份传承完整的交到你手上。
也就是在我的地盘，如果在外界，刚才你就会被不可知缠上，封锁自己听到的一切内容。”
楚秋安静地消化了一会儿，刚刚听到的东西。
最后忍不住说道：“这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天人是一个族群，而非某个独立的‘存在’，这个消息固然让人吃惊，但楚秋觉得跟自己也没什么关联，更主要的是，这和他想要知道的答案完全无关。
然而同尘只是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我说过，在我们天机一脉眼中，万事万物皆有规律。但在你身上，我却并没有发现这种规律，所以早从最开始，我就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你是一个不在‘世界’规律范围内的例外，与我所写下的这五个族群完全不同。”
他指着楚秋，又指了指那个被分成五格的‘圆’，“你之所以会被天地气数盯上，就因为你是第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