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上桌。
李青、父子二人一桌,李氏、王氏一桌。
李青三人吃喝谈聊,热火朝天。
隔壁的李氏、王氏,却是安静的很,全程竖起耳朵,甚至菜都顾不上吃,只顾着吃瓜了……
政治什么的,她们不懂,也不感兴趣,可只当故事听的话,怎一个精彩了得?
祖宗需要美化,实录需要政治正确,同样一件事,实录上的,跟永青侯说的,虽大同小异,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
此外,也让她们在列祖列宗身上看到了威严之外的一面。
不再是冷冰冰的皇帝,而是有血有肉有情绪……甚至还有点小性子,充满人情味儿的人。
奈何,终是没能尽兴。
李青无意间的一瞥,发现婆媳俩听得聚精会神,两双眼炯炯有神,八卦之情都要溢出来了,于是直接在最精彩处,来了一个断章——
“太祖太宗的事,改日有空再说。”
婆媳:“???”
她们怀疑永青侯是故意的,可她们没有证据。
“该说公事了!”
闻言,没吃饱婆媳也只能起身回避……
李青沉吟着问:“宗禄之事,可有进展?”
“半个月前,我已经命人去通知了。”朱翊钧说,“暂时还没收到反馈。”
朱载坖不以为意:“如今的藩王,可不是永乐朝之前的藩王了,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能造反不成?”
朱翊钧干笑道:“父皇,话不能这么说,宗禄永额早在正德朝就定下了,如今如此……是朝廷不占理,是咱们父子不地道。”
“呃……这不是你不地道吗?”朱载坖奇怪道,“皇帝是你,命令也是你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
李青斜睨了朱载坖一眼,呵呵道:“是跟你没关系,可你也逃不掉,人家骂噘爹骂娘,噘的是他的爹,骂的是他的娘。”
“……倒也是。”朱载坖郁闷,“我也太冤了。”
“吃肉就别吧唧嘴了!”
“就是。”朱翊钧小声附和了句,满满的不忿。
朱载坖悻悻然,索性闭了嘴。
“总削减多少?”
“一百五十万。”朱翊钧叹气,“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有藩王上疏,请求进宫面见我这个皇帝了,一想想,这个王叔,那个王叔爷的……就头疼。”
李青思忖片刻,道:“自宗禄永额执行之后,‘藩王宗室’这个与国同在的长期饭票,就没那么香了,尤其是到了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县君、乡君,这个级别,已形同鸡肋,不若……允许他们放弃藩王宗室的身份。”
朱载坖苦笑道:“怎么可能放弃呢?再少也是白给的啊!”
“可也有代价啊,比如说不得科举,不得随意离开生活所在地……”李青说道,“藩王宗室既无实权,俸禄也随着开枝散叶越来越少……如果能拿这点钱换自由,一定会有不少人乐意交换。”
顿了顿,“也别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县君、乡君了,从亲王开始,都可以选择放弃身份。”
朱翊钧哭笑不得:“会有人愿意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李青说道,“只要你能逐渐放开对朱家人的限制,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朱家人出人头地,为国做贡献。”
父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藩王宗室无不是混吃等死,能有什么出息?”
李青淡然说:“燕王也是藩王,兴王也是藩王,不一样有大出息?”
“啊?”
“多心了,我的意思是开发一下藩王宗室,可不是说他们有资格竞争皇位,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定一个三代制约,比如说你,你父皇,你皇爷爷的儿孙,不在此列,只有三代以上的才享有放弃的权利。”
李青说道,“虽然自永乐靖难之后,藩王宗室的待遇就大幅度下滑,随着一代又一代下来,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可哪怕如今,哪怕奉国中尉、乡君,也比平常百姓的日子要好,好太多,最不济也够得上富农级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翊钧讷讷摇头。
“意味着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人才资源!”李青认真道,“贫困家庭的人才诞生率,根本不能与富庶家庭比……如此庞大的宗室数量,人才岂会少了?大明三百六十行,总有适合他们的……”
朱翊钧将信将疑道:“先生忽然说起这个,应该还有其他用意吧?”
李青默然片刻,道:“你觉得进一步放开对朱家人的限制,可不可行?”
“比如……?”
“比如早已八竿子打不着的朱姓人,中了举,中了进士,做了官……上限不再是正四品的知府,还能再升三品,二品,乃至从一品。”
“这个……”朱翊钧皱眉不语。
朱载坖则是直接拒绝——“先生,这怕是不妥啊。”
“其实是妥当的,只是你们的观念还未转变过来。”李青笑着说,“什么样的朱家人能科举、能做官?放弃宗室身份,不再入族谱,彻底成为白身的朱家人!”
“这项国策推行已久,可这些年来,做皇帝的朱家人,虽遵从了这一国策,却都严加防范。比如说,让锦衣卫去追根溯源,一旦发现出自宗室,立即给人上了一道锁——最高只能做到一州知府,且还不能做京官!”
李青吁了口气,道:“可换个角度想想,这样不是在变相告诉朝野上下,这个朱姓人来自藩王宗室?”
“这个……”朱载坖无言以对。
“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条件不允许,不契合那时的政治生态,现在……”
“现在也不是很契合啊。”朱载坖闷声说,“诚然,大明越来越开明,一朝比一朝开明,可哪怕现在,也还是皇帝一枝独秀的时代,未来的大明……我明白,我不得不接受,我也认了。可现在就搞这一手……先生是否操切了点呢?”
李青不置可否地笑笑,朝朱翊钧道:“你不妨考虑一下。”
不是,真拿太上皇不当皇帝啊?朱载坖气不过,瓮声道:
“要是翊钧拒绝呢?”
李青哂然一笑:“那就再等等呗,这件事我不强制。”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先生给我几日时间,我好好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
李青说道,“不要有太大压力,再等等确实更稳妥些,我只是觉着这是个不错的契机,且这万历十年的大明,已经具备条件了。”
朱翊钧轻轻点头。
朱载坖欲言又止,终是没再说反对的话。
没办法,永青侯已经不把他这个太上皇当皇帝了,儿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儿子认定的事,他这个老子也改变不了。
朱载坖暗暗一叹,举杯道:“不聊政事了,喝酒喝酒。”
李青含笑举杯。
……
酒饱饭足,朱翊钧便带着王氏回宫了。
李青则是在朱载坖的挽留下住在了大高玄殿。
虽然朱载坖离大限还远,不过人有求,李青也闲着无事,该帮还是要帮的,隆庆虽不讨喜,隆庆一朝却也不差……
一番针灸调理之后,朱载坖又舒服,又忧愁的说道——
“李先生,以后如再有这样的事,你还是背着我点儿吧,我做不到翊钧那般心平气和,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李青微微颔首:“好的,以后我该瞒就瞒,不让你闹心了。”
“唉…,李先生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恨。”朱载坖无奈道,“你这话要是让父皇知道……他可没我这般好说话!”
李青哑然。
“确实,这一点你比你父皇强多了,不过我当时不说,不是怕你父皇如何,而是当时你父皇玩的是制衡之道,而非统战之道。”
朱载坖默然片刻,忽然说:“李先生,我想父皇了,你想我父皇吗?”
这厮忽然整这一出,令李青措手不及,直接给干沉默了。
太性情,太感性,太……孝了。
搞得李青也升起一抹感伤……
良久,
“没你想,不过多少是有一些想的,只是我想的人太多了,都快分不过来了。”李青低头擦拭着银针,一边说,“我也只有闲下来的时候,才有这个空……你还是太闲了。”
朱载坖倏地坐起身,抓住李青手臂,道:“先生,你带我去永陵看看吧?”
李青愕然片刻,哭笑不得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相隔十万八千里呢,就这点距离……你至于吗?”
“是不远,可也有小百十里呢,一路紧赶慢赶,也需大半日时间,我现在就想去。”
这咋还一阵一阵儿的……李青本想吐槽,却忽然想到自己有时候也这样,突然就抑郁了……
“再晚些吧。”李青温声说,“你去睡会儿,睡醒天黑了,我带你去,漫漫长夜足够你与你父皇说话了。”
“可我现在睡不……”
话没说完,朱载坖倒头就睡。
李青却是被搞的心境紊乱,只好一遍遍想着松绑宗室的可行性、价值体现……来转移注意力。
不得不说,朱载坖搞人心态确实有一手,偏偏他还不是故意的,就很令人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