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应天府做什么?”
“当然是下地方考察啊。”朱翊钧理所当然道,“我身为大明皇帝、一国之君,巡视大明疆域,不是应该的吗?”
“呵,是吗?”
“当然!”朱翊钧一本正经道,“韩非子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应天府是什么地方?大明的陪都!亦是大明龙兴之地!我堂堂大明皇帝,去大明另一京都,有何不妥之处?”
李青眸光逐渐冷冽——“我问的是,你去应天府做什么?”
“考察……”
“考察什么!?”李青打断,咄咄逼人。
“经济,金融,科技,民生……全方面考察!”朱翊钧说道,“不止是应天府,我还要去一趟松江府。”
李青忽然笑了。
“先生你笑什么?”朱翊钧满脸奇怪,“难道先生也如那群文官一样,奉行‘天子不可轻离中枢’?”
“再想想!想好了再说!!”
“主要还是为公事,为国事,江南可是大明的赋税重地,农税是,商税更是,财政紧张的当下,我这个皇帝去瞧瞧国家的钱袋子,这难道不应该吗?”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先生放心,我这次去,绝不是薅李家羊毛的,我可以发誓!”
李青冷冷道:“说其次吧,我耐心有限。”
“其次,当然是想与先生多相处相处,顺便学一学经济方面的事。”朱翊钧叹道,“自上次先生点出‘资本’本质之后,我就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奈何大明的事太多,先生也太忙,保不齐你明年又要去西方……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还有呢?”
“没了啊。”朱翊钧一脸茫然,“先生以为我去金陵是为什么?”
李青眯起眼眸:“你说呢?”
“呃……我说什么……啊,先生你是担心那个啊。”朱翊钧似是刚想起来,一脸无语道,“我说先生啊,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再说这个月月底,选秀就能彻底结束,我又不缺女人,而且李宝闺女都还是小丫头片子呢,就是我父皇那么好色,也没饥渴到这份儿上……”
“咳咳——!!”
两声极重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了来。
朱翊钧反应奇快,都没扭头去看,立时就是一个急刹车,并丝滑过渡——
“先生,你真冤枉我了啊!退一万步说,我真就是有这个贼心,我也没这个贼胆啊,我腿还想要呢,再退十万步说,我就是有这个贼胆,这贼胆也达不到当着你面诱拐李家女娃的程度啊。”
“这样,先生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在应天府期间,我不踏进永青侯府一步,可好?”
李青还是皱眉不语。
朱载坖已走上前来,一边做着扩胸动作缓解尴尬,一边明知故问——
“先生、翊钧,刚聊什么呢?”
李青面无表情道——“聊你好色!”
“???”
不是,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朱载坖嘴角抽搐。
李青为他调养一个多月增的寿,都不足以抵消这一句造成的损失。
隆庆差点当场去世。
“父皇,先生跟你开玩笑呢。”朱翊钧笑嘻嘻道,“我刚和先生聊下江南之事呢。”
“下江南?”朱载坖一怔,又一惊,“你?”
“是。”朱翊钧笑着说,“父皇放心,我会提前安排好一切,不会影响朝政,也不会影响你。”
“那就好……”朱载坖一脸庆幸地松了口气,旋即就瞧见二人目光愈发怪异,赶忙找补道,“啊,我说的是朝政!”
二人鬼使神差的异口同声——“啊,原来是朝政啊!”
不是,今日我非死不可吗?尴尬都不足以形容朱载坖此时的尴尬……
“啊,翊钧啊,你说你要去江南是吧?”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可以把‘尴尬’二字写的满脸都是,忙配合着转移话题——
“是呢,江南可是赋税重地,我想去考察一下经济民生,父皇以为如何?”
“嗯,江南好啊,江南得下啊……下江南好啊……”
朱载坖语言混乱,毫无逻辑,可能是因为……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朱翊钧见再这么下去,父皇可能真就‘走’了,连忙道:“父皇,您要不散散步,锻炼锻炼身体?”
“嗯,散步好啊,步得散啊……”朱载坖喃喃说着,转过身向一边走去……
好像一个跳梁小丑……
“唉,你刚才属实过分了些!”
二人异口同声。
随即,又异口同声的道了句,“你不也一样?”
然后各自沉默……
好一会儿,朱翊钧悻悻道:“我父皇没事儿吧?”
“你父皇没什么事,过两日就好了,至于你……”李青呵呵道,“你可能真会有事。”
“不是,我刚不都说了吗?就是退十万步,我也不敢当着你的面,去拐李家闺女啊?”
朱翊钧满脸无奈,咕哝道,“我这双腿,还要留着骑自行车呢。”
“所以你要背着我,对吧?”
“……我有那么无耻吗?”朱翊钧委屈巴巴道,“人常说,什么样的先生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先生你品格高尚,高风亮节……”
本是想一荣俱荣,奈何,夸着夸着,他自己都夸不下去了。
众所周知,李没品啊……
朱翊钧只好指天发誓:“我这次下江南,要是有半分冲着李家女娃去的,天打五雷轰!”
“呵,多大人了,整这出……幼稚!”
李青呼了口气,道,“你这次的理由很充分,你下次的理由还是会很充分,只是因为你想去,你要是不想去,也一样会有充分的理由不去。”
朱翊钧想要辩驳,又无言以对。
“先生是怕我开了这个头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对吧?”
李青斜眼看着他,呵呵道:“你说呢?”
“我又不是没去过江南,上次去的时候我还是孩童呢,一晃十余年过去,我才第二次要去……这不能证明,江南对我并没有致命吸引力?”
朱翊钧信心满满道,“请先生相信我,也相信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武宗皇帝、世宗皇帝、隆庆皇帝、庄敬太子,你爹、你大爷、你爷爷,无不对江南心驰神往。不是我不自信,而是你太自信了。”
“我是皇帝!”朱翊钧说,“我不是太上皇,我没有‘死’,我不论我想与不想,都无法随心所欲的去。”
顿了顿,“先生如此戒备,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怕我勾搭李家女娃,对吧?”
李青坦然承认:“你皇爷爷腹黑,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我就不明白了,皇后有了,国本也快了,我马上还会有四个妃子,先生你还担心什么?”朱翊钧苦笑道,“李家已然没了做皇亲国戚的可能了啊,先生总不会以为,我会混账到把小王这个皇后废了,将她打进冷宫吧?”
李青思忖良久,道:
“你打算去多久?”
“两个月左右。”朱翊钧说道,“我想在皇后分娩前赶回来!有先生这个赶路神器,这些时间足够了,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先生可以帮忙一起考察。”
李青缓缓道:“去松江府,可是为进一步削弱南直隶,亦或说,应天府?”
“先生明鉴!”
“可以!”李青舒了口气,道,“提前安排好诸多事宜,这次,我不会给你背锅了,搞不定群臣,你就在京师待着吧。”
“……明白。”
朱翊钧知道李先生这会儿心情不好,目的既已达到,也没必要再讨他嫌了,“先生,我回去忙了。”
“嗯,去吧。”
……
次日。
皇家科学院。
农工,机械,数学,水利……各个学科,都有各自的科学独院。
朱载堉瞧得眼都花了。
“请问永青侯,我可以深入了解、学习吗?”
李青微微摇头:“抱歉,这涉及到诸多潜在科学专利,皇上能让世子来大致参观一下,已是非常慷慨了。”
“呃呵呵……永青侯说的是,是我贪得无厌了。”朱载堉暗暗失望,不过也能理解。
“世子很喜欢这里?”
朱载堉直言不讳:“是,这里的氛围很好,很舒服,也很新鲜。”
李青哑然,问道:“世子的爱好中,哪个最是热爱?”
“音乐。其次天文,再次数学。”朱载堉微微仰起脸,轻轻说,“藩王世子的生活很优渥,藩王世子的生活也很枯燥,音乐可以让我摆脱枯燥。这个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却很小,可每当我在夜晚仰望星河时,这个世界也很小了。而数学则是打发无聊的最好课题。”
李青愕然。
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别开生面了。
角度新奇,富有哲理,同时,也隐隐有种诗情画意的浪漫。
见他如此,朱载堉有些不好意思,尴尬道:“让永青侯见笑了。”
李青微微摇头,认真道:“郑王世子很是与众不同呢。”
“我……与众不同?”
李青含笑颔首:“聪明人我见了很多,其中不乏有大智慧者,不过,如世子这般诗情画意之人,却是少见的很。”
朱载堉惊愕,继而哑然,失笑道:“永青侯也很与众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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