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绑宗室是朝廷的国策,藩王不敢公然违抗,也违抗不了。
可诸多宗室成员是否选择自由,极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藩王。
只有让这些亲王真的相信,朝廷如此,皇帝如此,是为了他们子孙好,是为了他们的子孙长远考虑,这些藩王才会真心实意的去落实,乃至去规劝……
朱翊钧的‘酒后吐真言’效果极好。
这一番慷慨陈词下来,诸藩王的心境有了明显变化。
少了些不忿,多了些理解,甚至……深以为然。
朱翊钧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移向‘出头鸟’——“大侄子,皇叔这样……对吗?”
朱谊漶讪讪起身,嗫嚅着说:“皇叔当然是对的。”
“皇叔没听见!”
“皇上是对的!!”朱谊漶硬着头皮,高声回答。
朱翊钧倏然一笑,目光从大侄子身上移开,移向一众藩王、世子,问道:
“诸位以为呢?”
“皇上圣明……!”
“哈哈……!”朱翊钧爽朗大笑道,“朕也这么认为,朕咋就这么圣明呢?”
“……”
“……”
“……”
同样的无语,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
~
辽东。
走出定辽后卫,李青说道:
“李都指挥使的身子骨可还行?”
李成梁茫然片刻,恭声道:“下官岁数大了些,身子骨还算硬朗。”
“如此就好。”李青说道,“我时间紧迫,接下来,咱们就抓点紧,带上这些卫兵速度太慢了,接下来,就咱们……”
李青略一停顿,瞧了眼李成梁的几个儿子,道,“除了他们几个,谁都不带了。”
李成梁迟疑少顷,恭声称是。
李如松六兄弟自然也不敢有意见。
“你们多准备一些好马,下来可就是日夜兼程了。”李青说道,“七月前,我要返回京师,希望你们不要拖后腿。”
“是!”
父子七人齐齐抱拳。
李成梁试探着问:“需要准备侯爷和戚总兵的快马吗?”
李如柏愕然看向父亲,其他四兄弟亦然。
只有李如松神色平静。
“不需要。”李青摆了摆手,道,“戚总兵制定一个顺序,该加快速度了。”
李如柏忍不住问:“侯爷千金之躯,不带卫兵万一有宵小狗急跳墙……”
“闭嘴!”
李成梁赶紧喝止儿子,而后朝戚继光抱拳一礼,“请总兵大人示下。”
戚继光抽出佩刀,快速在地上划拉出一个极简易的地形图,而后盯着瞧了片刻,说道:
“第一站:沈阳中卫。”
“第二站:海州卫。”
“第三站:盖州卫……”
……
计议确认无误,李青与戚继光率先出发……
“就这么腿儿着啊……”李如柏难掩惊愕,震惊非常。
李如桢几人亦是瞠目结舌。
李如松淡淡道:“谁狗急跳墙,谁死!”
李成梁冷哼一声,道:“如柏,你带着卫兵回都司,如松,如桢,如樟,如梅,如梓,随父亲去沈阳中卫。”
“爹,我是老二啊。”李如柏不甘心,“老六都能去,老二凭啥不能去?”
李成梁怒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娘的,老子苦心经营才勉强让永青侯有了些好印象,可不能被你给毁了。”
“不是,我……”
“闭嘴!”
李成梁不容置疑道,“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这就大义灭亲?”
“……儿子遵命!”李如柏见老子动了真火,头一低,灰溜溜地去组织卫兵去了。
李如桢当即道:“父兄稍候,如桢这就去挑选马匹。”
“儿子也去。”李如樟三兄弟忙也抢着表现。
李成梁哪里看不出儿子们个个野心勃勃,忽然生出一股悔意,早知道就不任人唯亲了……
李如松安慰道:“情势紧迫,父亲只能如此,没什么可后悔的,再选一次,您也一样只能如此。”
“唉……”李成梁默然一叹,“你们兄弟九个,也就你最像我,如柏样样不如你,偏偏还样样学你,殊不知,东施效颦,甚是可笑……”
李如松不好承认,也不好反驳,遂转移话题道:
“父亲,永青侯时间紧迫,您的计划……可还行得通?”
李成梁语气笃定:“永青侯没理由拒绝。”
李如松诧异,试探着问:“父亲可否让儿子有个准备?”
“呃……事密则成,总之,老子不会坑害你就是了。”李成梁淡淡道,“李家这个家,最终还是要你来担,父亲心中有数着呢。”
“……是,一切全凭父亲做主。”
……
父子七人驭战马十四匹,一路骑马换乘,仅用大半日就抵达了沈阳中卫。
饶是如此疾行,也终是慢了李青二人一步。
抵达沈阳中卫时,李青和戚继光已经在校场点兵了……
接下来日子,李成梁父子才算是真正领教到了什么叫速度,什么叫效率……
一人三匹马,日夜不辍,都只能跟在永青侯屁股后吃灰……
海州卫,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
李青、戚继光在前面核查,李成梁父子在后面验收……
至七月初,辽东二十五卫的检验就宣告结束了。
许是先前被李青吓麻了爪,又许是想避过这个风头再作威作福,不过结果还是令李青满意的。
只是李青是满意了,李成梁父子却是被累瘫了。
连续一个月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甚至大多时候只能在马背上半睡半醒的休息,简直太折磨人了……
就是龙精虎猛地李如松,也如霜打的茄子……
连戚继光也不好受。
瞧着近乎奄奄一息的李成梁,李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说道:
“李都指挥使可休息一小段时间,再对一百二十七所逐一核对……年底前完成,并送至京师,没问题吧?”
李成梁长舒一口气,难掩疲惫地点点头:“没问题!”
李青微笑颔首,朝戚继光道:“李都指挥使新官上任,你要多帮衬帮衬。”
“是,下官遵命!”戚继光拱手道,“请侯爷放心,这也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李成梁却是心中大喜。
这一句‘新官上任’,代表的是转正。
用不多久,朝廷的任命就会下来,到时候,自己就不用再穿这件带有血渍的官袍了。
李成梁赶忙单膝跪地,表忠心——“李成梁定不负朝廷重用,不负皇上隆恩,不负侯爷栽培。”
“臣不负国,君不负臣。”李青说道,“永青侯的恐怖不取决于永青侯,只取决于个人,明白?”
“是,下官明白!”李成梁又是一拜。
李青微微颔首,转又瞧向戚继光,道:“麻烦是不会断的,问题是解决不完的,莫掉以轻心,肃清吏治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许多时候比真刀真枪的拼杀,还要难对付。”
顿了顿,“饼我就不给你画了,皇帝画的饼皇帝一定会兑现。”
戚继光讪然一笑,轻轻点头。
李青吁了口气,道:“都好自为之吧。”
言罢,转身就要走。
李成梁赶忙说:“侯爷留步,下官有一事相告。”
李青顿住步子,“说!”
“呃……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青略感诧异,沉吟少顷,走向一旁……
李成梁快步跟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
“哎。”李成梁斟酌了一下措辞,道,“侯爷明察秋毫,辽东这情势您也明白,想要辽东这地界儿长治久安,下官这个都指挥使……就必须集权,甚至……任人唯亲。”
李青瞟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斥责。
李成梁稍稍放了心,继续说道:“于下官而言,权力越大,越好做事,越能把事做好;可于朝廷而言,却是下官权力越大,尾大不掉的风险越大;当然,朝廷如此,也纯属应该……立场不同,观念自然也不同……”
这次,李青很有耐心,全程没有打断他。
李成梁也逐渐放松下来,说道:“下官相信,您一定是相信下官的,因为您明白下官明白,无论下官权力有多大,只要您想拿去,随时都能拿去,您能提下官上来,也能踩下官下去……问题是您明白,可朝廷不明白,皇上……也难免有所顾忌,因此,下官想出一个折中之法,既可以让朝中大员放心,也能让皇上安心。”
“说说看。”
李成梁干笑道:“如下官长子在侯爷手中,想来无论皇上,还是朝中大员,都能放心。”
李青哑然失笑:“你的意思是,让你儿子李如松做人质?”
李成梁默然。
良久……
“想解决辽东之事,只能集权,集权会尾大不掉,皇上会做梦,下官只能送上儿子表忠心。”
“可这一来,你这个最出息的儿子,前途可就废了。”李青说,“既是人质,朝廷又岂会重用?”
李成梁黯然道:“不如此,不能表明下官真心!”
顿了顿,“下官相信皇上,相信侯爷,只要犬子可堪大用,皇上和侯爷定然不会吝啬。”
李青不置可否的笑笑。
李成梁深吸一口气,瓮声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辽东出了大乱子,第一个砍李成梁!!”
李青缓缓颔首:“这句话才是正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