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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燕飞的最后遗言

    # 第554章 燕飞的最后遗言

    燕飞是在一个春天走的。

    他说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岁,也没人替他算过。他只知道那个午后极清静,极寻常。

    溪水还在流,竹林沙沙响,风吹过谷口那块石碑时,声音很轻。他坐在钓了一辈子鱼的那块石头上,像睡着一样轻地闭了眼。

    没有人听见他走。

    韦虎头那天下午照常去溪边找他,喊了一声师公,没人应。他走到石头边,看见燕飞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手里还握着那根旧鱼竿,鱼线垂在水里。

    溪水从鱼线旁边流过,水面很平。

    韦虎头没有喊第二声。他蹲下来,把燕飞的手轻轻放平,把那根旧鱼竿从他手里抽出来,立在石头旁边。

    他站了很久。

    归海从竹屋里出来,看见韦虎头站在溪边不动,走过去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两个人一起站着。

    谷里的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什么都和从前一样。只是那块石头上,少了一个坐着的人。

    归海是在碎片海里泡大的孩子,见过太多消失。可燕飞的走,跟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消失都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觉得溪水还在流,人却像是还在,只是不再睁眼了。

    韦虎头在竹屋的枕下发现了一张对折的字条。字条是燕飞留的,纸已经折出很深的印子,说明他早就写好了,放了很久。上面只有一行字:

    睡到自然醒。醒不来了。

    不用叫。

    韦虎头看完那行字,把字条重新对折好,放回枕下。他没有哭。

    他知道这不是遗言,这是燕飞留给他的一句交代。师公一辈子讲究一个慢字,走也走得慢,连告别都省了。

    不用叫,就是真的不用叫。

    他想起自己刚到三合谷那会儿,还是个连水边躺半天都躺不好的瘦小男孩。燕飞教他钓鱼,教了整整一个春天。

    教来教去只有一句话,慢就是合。他不服气,嫌太慢,跑去自己琢磨快的法子,结果钓上来一堆缠成一团的线。

    燕飞看见了,也不笑他,只说,线乱了,解线比钓鱼费功夫。你急着快,就是把解线的功夫提前花掉了。

    韦虎头后来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他慢慢学会在溪边一坐半天,不着急,也不闲着,就看着水面。

    水教他的事,比他以前在别处学的所有事加起来都多。

    他学的第二样东西,是燕飞那句:钓鱼不是跟鱼争,是跟水合。鱼在水里,水知道鱼在哪。

    你懂水,就不需要跟鱼较劲。

    他那时候年轻,不懂。后来守了这么多年谷,天天摸水温、看屏障,才慢慢懂了。

    水懂了你,你坐着不动,事情自己就顺了。

    他把谷里的一应事情都收拾停当。该喂的灵兽喂了,该巡的屏障巡了,谷口那块石碑也擦干净了。

    收拾竹屋的时候,他把燕飞那卷旧鱼线拿出来看了看。线还新,是燕飞去年冬天自己绕的。

    韦虎头把鱼线放回原处,没有用。他留着它,等哪一天他自己钓鱼钓到线旧了,再换这卷新的上去。

    做完这些,他回到溪边,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归海看见他还在那里坐着,眼睛红着,但神色平静。归海没有问,只是去竹屋里端了一碗热薯汤,放在他手边。

    韦虎头端起碗喝了一口,说,你师公要是还在,会说你汤熬老了。

    归海说,他不在,才轮得到我说。

    归海是燕飞生前最后几年最常陪着的孩子。燕飞教他看水的法子,教他感知法则屏障的纹路。

    归海学得慢,燕飞教得更慢。有一回归海着急,说师公我学得太慢了。

    燕飞说慢不怕,怕的是你为了快,把水看错。水看错了,路就偏了。

    燕飞走的那年春天,谷里的水特别清。归海说,师公,水这么清,是不是鱼都看得见。

    燕飞说,看得见鱼,不如看得见水。鱼是暂时的,水是常在的。

    你看得住水,鱼来不来,你心里都有数。

    那天燕飞坐在石头上,鱼竿架着,鱼线垂在水里,其实一整天也没有鱼来咬钩。他也不在意。

    他本来就不是为了钓到鱼。他坐了一辈子,最后要的,就是水边这个位置,和坐在位置上的这一下午。

    消息传回独孤峰。传鹰在后山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去推演什么,也没有喝酒。

    关七没有动笔。江寒在石阶上坐了很久,没有去看枣树。

    石青璇知道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吹了很久的箫。她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没有名字,是当年她在百兽禁地的青竹林里自己编的。

    她吹完,把箫放回案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燕飞这个人,想起他在溪边坐了那么多年,想起他教韦虎头的那句慢就是合。她忽然觉得,燕飞不是走了,他是把慢这个词,带到了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去。

    商秀珣听说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没有开火。她想起燕飞有回来院里,正赶上她做灵薯,蹲在灶边看了半天,问这薯怎么炸的。

    她教他,他学了半天没学会,最后说,我还是去看水吧,灶上的事我不行。

    商秀珣当时笑他,说他这辈子大概只学得会一件事。如今她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能一辈子只做好一件事,比什么都会但什么都留不住,要难得多。

    明空从鼎原城赶回三合谷,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她没有进竹屋。她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箫。

    箫是石青璇送她的,她平日不怎么吹,吹得也不好。她站在溪边,吹了石青璇教过她的一段曲子。

    吹得不准,漏了好几个音。

    漏就漏了。燕飞本来也不讲究这个。

    这句话,后来很多年在三合谷被提起。谁说起燕飞,都会想起他坐在石头上的样子,和那句不用叫。

    她吹完那一段,把箫收起来,朝石头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韦虎头说,这块石头别动,鱼竿也立着。

    等风吹旧了再说。

    韦虎头说好。

    归海那天晚上坐在燕飞那块旧石头上,坐了很久。他摸着石头表面被坐了几十年的光滑凹痕,对韦虎头说,师父,石头还是温的。

    韦虎头说石头一直在,就一直是温的。

    后来有人问韦虎头,说谷主,你师父走了,你怎么不难过。韦虎头说他不是走了。

    他只是不再睁眼,但还是坐在溪边。我每天中午还在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石头是温的,我坐上去,就知道他还在。

    后来明空回鼎原城前,在谷口石碑旁边站了一会儿。石碑上的字还在:此谷不拒任何不带兵刃的人。

    带兵刃的把兵刃放门口也能进。

    她想起燕飞当年立这块碑时的样子,那会儿她年纪还小,觉得这老头大字不识几个,写的话倒挺明白。

    韦虎头送明空出谷时,明空问他,往后这里就你一个人管了,行不行。韦虎头说行。

    师公把谷交给我,我就守着。归海也在。

    谷里的水不会断,我也不会让谷空着。

    三合谷的日子照旧过。韦虎头每天早上下溪摸水温,中午在旧石头上坐一会儿,下午巡查法则屏障。

    归海跟着他,学着他,慢慢地也学会了在溪边一坐半天,看着水面,不说话。

    竹屋里少了一个人,多了枕下那张字条。没有人把它拿出来,也没有人把它收走。

    它就放在那里,对折着,写着那行字。仿佛那位老人家随时还会回来,把它翻出来看一眼,然后说不急,再睡会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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