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3章 张无忌离任
张无忌在丞相顾问的位置上,坐到自己都觉得坐够了。
这个位置他坐了太久。从明空还是议长的时候,他就是那个看大局的人。
明空当年说,张师叔你继续看大局,杂事我来。他应了,一看就是几十年。
他看着明空从议长变成女帝,看着仙朝从一张网变成一片海,看着水渠从修给一个村,修到通连万界。
他觉得自己该走了。
不是干不动了,是想干的事变了。他这一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修渠。
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不要挡,不要抢,只是引导。这个道理他年轻时不懂,后来在水渠边蹲了几十年,蹲明白了。
如今运朝已经不需要他修渠了。洪流已经归道,渠从自然中来。
他再蹲在那里,就是多余的人了。
他打了一份离任报告。报告写得极详细,不是敷衍了事,是把自己这么多年管过的事、牵过的线、放不下的人,一样一样写清楚。
写完他数了数,整整几十页。他年轻时写东西最怕长,如今到了要走的年纪,反而怕写漏。
他把报告里的每一项都又看了一遍。政务司的,跨界联络的,功德考核的,还有几桩没办完的旧案,他都在报告里标了注,写明该找谁接着办。
他说,走可以,不能把人家的烂摊子扔下就走。走了的烂摊子,比走的人还难看。
报告的最后一句他想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落笔,只写了一行:
臣多年以来只学会一件事,修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不要挡,不要抢,只是引导。
运朝目前不需要臣修渠了,洪流已经归道,渠从自然中来。
落款处他没有写官衔,写的是:旧渠修理工张无忌。
报告递上去那天,他把自己书房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东西不多,一把铁锹,几卷旧图纸,一摞他手抄的水利笔记。
他摸了摸那把铁锹的柄,铁锹陪了他几十年,柄被他握得油光发亮。
他本来想把水利笔记也留下。后来想了想,还是带走了。
他说这些笔记是记他这些年怎么想事的,带在身边,往后看着,能想起自己是从哪里想明白的。留下的东西,是给运朝的;带走的东西,是给自己的。
他把报告放在明空案头,没有当面交。他说怕当面说,明空会留他。
明空看到那份报告时,是深夜。
她批了一整天折子,翻到最后一份,看见落款那行字,愣了一下。她盯着“旧渠修理工张无忌”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批。
她提笔想批,又放下。
她知道张无忌为什么要走。他修了一辈子渠,如今渠自己会流了,他想回独孤峰,守着那截他年轻时修过的小渠,安安静静地过。
她不该拦。
她想了想,在报告末尾的朱批栏里,写了一行字:
张师叔,你的排渠拐弯处第三个弯还是有点急。有空回来调调。
写到这里她停笔,又补了一句:不批也得批,反正你已经把东西打包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份报告,又看了很久。她想起张无忌刚到鼎原城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习惯坐堂,每天往城外跑,去看水,去看渠,去看那些没人管的沟。他说,城里的椅子坐着腰疼,渠边的土墩坐着舒服。
如今他要回渠边去了。明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本来就不属于朝堂。他属于水。
第二天,张无忌就回了独孤峰。
他回到院里,第一件事是去看了那棵老枣树,然后蹲到自己那截小排渠旁边。渠还是老样子,拐弯处第三个弯确实有点急。
他卷起袖子,用那把油光发亮的铁锹,慢慢地把弯道修平了一点。
江寒走过来,站在渠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还是放不下这截渠。
张无忌说,放下渠,我还有别的本事吗。
江寒说,有。你教出来的那些学生,都在替别人修渠。
张无忌愣了一下。他蹲在渠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这渠,算修到第三代了。
江寒说,算。你修渠,你学生修渠,你学生的学生也修渠。
这条渠,比你管过的那些朝政,传得还远。
张无忌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水从自己修平的弯道里缓缓流过。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这几十年的官,没白当。
江寒说,没白当。你当官那几十年,也是修渠。
只是渠大了,从村头修到万界。
那天傍晚,明空从鼎原城赶回来,站在排渠边上,看见张无忌正蹲在那里,用手把渠底的泥抹平。她站在岸上,没有出声。
张无忌抬头看见她,说,你来看第三个弯了。
明空说,我来看看你。师父说你在修渠。
张无忌说,修完这个弯,我就没别的事了。
明空蹲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水面。渠水清清,从高处流到低处,不溢不堵。
她忽然说,张师叔,谢谢你这些年。你修的渠,我用了很久。
张无忌说,渠是水自己流的。我只是把土挖开了一点。
明空说,那水走的是你挖开的路。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蹲在渠边,想了很久,说,那我这辈子,最值的就是挖开了那条路。
你替我管着水,水替我流着路,路替你们连着天下。
明空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蹲在渠边,看着水从他们面前流过去,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张无忌在院里喝了点酒。不是庆祝,也不是道别。
就是喝两口,然后蹲在渠边,看着渠水在月光下缓缓地流。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少年到白头,从江湖到朝堂,最后又回到这一条小渠边。他忽然觉得,这一生,圆满得很。
他这一生,管过最大的事,是明空刚登基那年,仙朝百废待兴,处处都是缺口。他把各处的渠排了一遍,哪里堵,哪里漏,哪里该接一条新渠,心里都有一本账。
那几年他几乎是住在了鼎原城外,风吹日晒,人瘦了一圈,可渠一条条通了。
有人问他,张丞相,你天天蹲在渠边,管这些有什么意思。他说,水通,天下就通。
水堵,天下就堵。管水就是管天下,只是不用坐在朝堂上,蹲在渠边一样能管。
那几年,他把明空那句话记在心里:你继续看大局。他看大局的办法,就是看水。
水往哪儿走,路往哪儿修,人往哪儿去,他都看着。看着看着,仙朝就稳了。
如今他退了。他把大局还给了明空,也还给了叶晴。
他自己只留下那条小渠,和他那把油光发亮的铁锹。他蹲在渠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觉得水还是当年的水,人也还是当年那个人。
只是渠边多了一棵老枣树。枣树是院里的,离渠不远。
他说过,枣树根深,树好,水也好,这是院里最稳的地方。如今他回来了,守在这里,也算守住了自己这辈子最认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截排渠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走到拐弯处第三个弯时,他蹲下来看了看。
弯道修平了,水走得顺,没有回水。
他站起来,对着那截渠点了点头,像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然后他把铁锹立在墙边,回屋去睡了。
他睡得很沉,像终于把心里那本账合上了。
他睡着的时候,渠水还在缓缓地流。没有人管它,它自己知道往哪儿走。
张无忌在梦里,听见水声,觉得心里很安稳。这一辈子,他把自己交给了渠,渠也把他送回了家。
那截排渠,后来一直有人修。先是张无忌自己,后来是院里修渠的弟子,再后来是第三代的孩子。
拐弯处第三个弯,如今已经平得看不见急弯了。水从那里流过去,顺顺当当的,像它本来就该那样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