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楚来到县衙,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铁尺,对一众捕快说道:
“走,我们去黑山狐妖的老巢看看。”
赵虎心头一凛,不敢耽搁,立刻点齐四名精悍差役,备上腰刀绳索,跟着王楚出了县衙,往城西黑山而去。
路上他按捺不住,将近日周遭的异状一一道来:
不只是黑山狐妖作乱,南边的白水泽也早有怪事。
上月有三个盐商走夜路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岸边总飘着细碎的黑毛,有人说是水妖害人,县衙派人搜了好几趟,连根妖物影子都没摸着,最后只当是山匪劫道,草草结案。还有西边的枯杨树林,一到夜里就隐隐有敲锣声,可差役进去搜捕,人人都在林子里迷了路,转了整整一夜才摸出来,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原先只当是各处零散小妖各自为祸,如今听你这么一说……”
赵虎声音发沉,后背泛起寒意,
“难不成它们都是一伙的?”
王楚缓步走在山径上,灰布捕服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答话,自他踏入这方大靖世界,一身渡尽万古邪祟的道心便通透如镜,阴邪之气再隐晦,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黑山狐妖、白水泽异状、枯林怪响,三处妖气同根同源,都带着那股古老、阴冷、黏滞的黑暗气息,分明是同一股势力在清河县周遭布下了网,一点点蚕食人间生气,编织着更大的阴谋。
行至山腹深处,狐妖的洞府便藏在断崖之后。
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蔽,若不是熟知路径,寻常人踏遍黑山也难寻入口。
踏入洞内,阴寒气扑面而来,石壁上布满细碎的暗色纹路,歪歪扭扭,既非文字,也非山野妖物随性涂鸦,反倒透着某种规整的邪异韵律。
王楚驻足在石壁前,指尖轻轻拂过纹路。
指尖传来一丝腐朽黏滞的触感,如同触在浸泡多年的死肉上。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聚魂妖阵的基纹,专门汲取生魂精气,顺着地脉传导至远处。
狐妖看似占山为王,实则不过是这处阵眼上的一枚棋子,它日夜吸食的生人精气,大半都顺着阵法流去了别处,只留少许滋养自身妖力。
再往洞府深处走,石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底凝结着暗红血渍,旁边散落着几枚生锈的铜钉,还有半块断裂的玉牌。
玉牌边角圆润,刻着半个古朴的 “玄” 字,缝隙里沁着丝丝黑气,制式规整,绝非山野妖物能有的物件。
赵虎捡起玉牌,脸色发白:
“这…… 这像是宗门修士的令牌!难道背后有人族修士勾结妖物,暗中害人?”
王楚接过玉牌,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清辉。
微光拂过,玉牌表面的黑气被轻轻渡化,露出深处烙印的繁复纹络 。
那是一枚玄鸟抱月的印记,古老而阴邪。
“不是勾结,是操控。”
王楚将玉牌收入袖中,语气平静,
“狐妖是被人圈养的,这洞府也是人为布下的聚魂阵。清河县周边,应该还有好几处这样的阵眼,各自养着不同的妖物,一同汇聚生魂,送往总坛。”
话音刚落,洞府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跑动声。
众人立刻警觉,拔刀相向。
却见几道瘦小黑影从石缝里窜出来,是几只成了精的黄鼠狼,嘴里叼着半透明的生魂精气,正欲往洞外逃窜。
赵虎刚要提刀去追,王楚抬手拦住。
他指尖轻弹,几道细碎白光飞出,精准打在几只黄鼠狼身上。
小妖们浑身一僵,嘴里的精气瞬间散掉,腿脚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口吐人言连连求饶,只喊 “大人饶命”。
一番审问下来,小妖颤颤巍巍交代了实情。它们都是受山中 “大人” 差遣,在各村镇游走,收集零散的生魂余气,定期送到白水泽底的玄坛里。
清河县周遭像这样的据点还有好几处,各有妖物镇守,都听令于总坛下来的玄使。
每隔七日便是交魂之期,迟交、少交,都会被抽走修为,打回原形,生不如死。
赵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心微微出汗。
他们此前只当是零散妖患,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哪知眼皮底下早已织就一张大网,妖物成体系、有规矩地汲取着人间生气,而他们这些捕快,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白水泽玄坛……”
王楚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洞府之外。天色已然昏沉,远方水泽的方向,天际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黑晕,如同水中晕开的墨汁,正顺着地脉缓缓扩散。
那里便是这张妖网的下一处节点,也是比黑山狐妖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回县衙。”
王楚转身,语气沉稳笃定,
“先把这几只小妖押入妖狱看管。明日一早,我们去白水泽。”
众人不敢耽搁,押着小妖连夜返程。
山风呼啸着掠过林梢,带着远方水泽的腥气,卷着满山夜色,扑在人脸上,寒意刺骨。
回到县衙时已是夜半,堂内依旧灯火通明。县尉听闻禀报,端坐案后,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在清河县为官数载,剿过匪、平过妖,从未想过小小一县地界,竟藏着这么大的邪派布局。
“王捕快,此事非同小可,依我之见,应当立刻上报州府,请道录司派高人前来镇压,方为稳妥。”
县尉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王楚摇了摇头:
“上报州府自然要做,但不能等援军。玄幽阁既然暗中布局许久,必然算准了官府应对的时日。等援军赶到,怕是大阵已成,生魂汇聚,更难收拾。”
“明日我先去白水泽探一探虚实。你留守城中,传令各里各甲,入夜后紧闭门户,百姓不得随意外出。县衙差役分三班巡城,遇有异动立刻鸣锣警示。”
县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王楚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黑山狐妖一役,早已让他深知这位年轻捕快深不可测,远非常人可比。
堂外夜色正浓,一更鼓声沿着长街缓缓传开。
王楚立在廊下,抬头望着天际沉沉压下的黑云。
玄幽阁、聚魂阵、分坛、玄使…… 这方世界的妖邪路数,倒是与上一世的万邪宫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身灰布捕服,持一柄凡铁尺,不再是济世郎中,也不再是镇邪医仙。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冷的铁尺,眼底微光一闪而过。
白水泽的风浪,明日,也该掀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