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见他如此,心里更是难受。
这一路上走来,张壮生都是沉默。
这是燕离第一次看见他说这么多话。
他有心安慰,却发现语言在生死面前还是太无力了。
他看向正在坐在虫娘旁边的禹乔,想到了第一次误会禹乔死去的情形。
幼小的他卑劣地在张壮生的痛苦面前产生了一丝庆幸。
幸好妹妹不是多病的虫娘。
幸好妹妹可以日日复生。
“醒了,”打破这种绝望氛围的是禹乔说的话,她惊喜地看向张壮生,“她醒了。”
昏迷不醒的虫娘似乎是被那些暖手石热醒的,她苍白的面色看上去竟有些红润。
样貌有瑕的虫娘有着世界上最温暖的笑。
“是乔乔啊。”她吃力地抚摸着禹乔的脸庞。
禹乔看着她的笑容微微一愣,一瞬间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记忆里快速闪过。
但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用脸蹭了蹭虫娘的掌心。
张壮生擦了擦自己的脸,又沉默地用火去加热干粮和水。
谁都没有和虫娘说,但虫娘似乎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她今日的话很多,靠在禹乔身上,抚摸着禹乔那张无瑕的脸。
她面容有天生的瑕疵,却在面容绝色的禹乔面前没有丝毫对命运的怨怼。
“很漂亮。”虫娘轻声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啊。”
她又拉着燕离说着话,叮嘱他要如何照顾好自己和禹乔。
“要日日帮着她记忆,真的很辛苦呢。”虫娘看向禹乔,对着燕离说,“我听说修士们有一个珠子,说是可以用来记录东西。或许,你进入青云宗后可以它来帮乔乔记忆,这样也轻松得多。”
“照顾她很累,你以后厌烦了,也不要怨她,记得她曾陪着你爬过着青云宗的山,给她找好一条退路。”
燕离乖乖点头,心里却道不会。
他转头看向禹乔,发现禹乔正看着那堆跳动的火焰发呆。
他不会厌烦的。
在几乎崩溃的时候,是她和富贵一直在他身边,帮着他走出了伤痛。
交代完燕离后,虫娘终于把目光看向了自己红了眼眶的丈夫。
比起天生畸形的她,丈夫张壮生后天形成的烫伤倒是很好治。
这一路走来,不是没有遇到过感动于他们相守的能人异士。
那些能人异士说虽无法帮她治好脸,但可以帮张壮生治好全身烫伤,虽然过程会很痛苦。
但她的丈夫张壮生拒绝了。
不是因为怕疼,而是不想离开她的理由。
她还记得他当时说,怕面容恢复的自己会变坏。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虫娘。”当时的他这般说道,“万一我恢复了,开始用世人的眼光憎恶你了,怎么办?我不要这样,我实在怕。”
“我不要好看的皮囊,我不要旁人因皮囊生起的虚情假意。”
“我要虫娘,我要虫娘的真心。”
这个要真心的人就此刻坐在自己身旁,为了帮她找到一丝生机而放弃平稳的生活,与她一起颠簸。
“壮生。”她轻轻唤他的名字,拉着他的衣袖,“我们去看海吧。”
张壮生双眼通红,嘴唇发颤,脸上更是绝望:“虫娘!没有海!!!”
他看着沉默稳重,实则内心脆弱,已经完全崩溃:“这里是青云山啊!雪!到处都是雪!没有海,且根本看不到海。天又暗下来了,走不了啊!虫娘!走不出啊!虫娘!怎么办啊?”
虫娘轻笑,摇着头纠正:“不对,有海。”
她指了指山洞外:“只要我想,这里就是海。”
心外无物,境由心生。
心念一转,沧海自成。
这就是被路过僧人称赞有佛缘的虫娘。
身世不好,容貌不佳,却也心怀万物。
“所以,”她温柔且坚定地捧起了张壮生的脸,“陪我去洞口外看海,好吗?”
张壮生愣住,终于哑着声音道了声“好”。
张壮生还是怕冻着生了病的虫娘,用旧被与旧衣将虫娘裹得严实,将她抱在怀中。
禹乔拉着燕离帮忙把手炉弄好,放在他们夫妻怀里,被张壮生赶进了山洞。
“那是海。”虫娘艰难抬手,她越来越吃力,但还是笑着指着远处黑黢黢的一片,慢慢说着她心中的世界,“跟那些路人说的一样,根本看不到边。我好像还听见了海浪在向我涌来,哗啦啦的。”
她说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应当是外出捕鱼的渔船,应当是装满了鱼呢,我都听见渔夫们的笑声了。真好,孩子们饿不了肚子了……这是我的海。壮生,去看看你的海,好吗?”
洞外寒风呼啸,细雪飘零。
不多时,趴在洞口偷看的禹乔和燕离就看见张壮生与虫娘的身上落了一层雪。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张壮生未拂去那些雪,对着怀中的妻子轻声道,“虫娘,我们此生也算白头偕老了。”
燕离听得鼻头发酸。
他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头,抬头一看却见着是禹乔在拂去斜落在他头上的雪。
“雪不好,会融化,冷冰冰的。”禹乔皱着眉,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若是梨花就好了,你不是说梨花开着的时候,很像雪吗?还念了句什么诗来作证。”
燕离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进去休息吧。”禹乔看了眼洞外,“让他们说点私密的话。”
她拉走了燕离,抓住他冰冷的手,坐在了洞内的火堆旁:“虫娘在开导她丈夫呢。她在劝说他去她不曾到过的海边。”
禹乔拨弄了火堆里的木材,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燕离:“你明天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包括虫娘的死告诉我吗?还是担心我伤心,故意隐瞒下来,抹去虫娘与张壮生的一切?”
燕离认真想了想,摇头道:“这也是你经历过的事啊。若是怕你伤心,不告诉你,对虫娘多不好啊。我也想你,记着她。”
禹乔的眼神蓦然柔和了许多。
唉,这个小屁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