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盏灯亮着,方晴说“按时间收费”的时候,梁永琪其实正在看自己的手。
她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五根手指头,指甲剪得短秃秃的,指尖有一点褪了色的紫红色,那是昨天下午试新买的彩笔时不小心画上去的,拿洗手液搓了两遍也没搓干净。
方晴的声音像是从桌面上滑过去似的。
“内测数据摆在那里,八千多份问卷,回收率比我们预想的高出来快一倍了,百分之六十七的人说能接受按小时付钱。
这个比例我一开始也不信,李轩帮我交叉比对过,同一个IP地址的重复问卷筛掉了,剩下这八千多份里有效样本占了九成五以上。”
陈远航的手指交扣着搁在桌面上,关节捏得发白,说话的时候声音倒是稳的。
“方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走在路上,有人给你塞了一张免费试吃的券,你拿不拿?你不一定饿,但你大概率拿。
反过来有人跟你说,你先把钱交了才能尝这个,你连这个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会掏钱包吗?现在外面的用户就是这个心态。
棋牌免费的,MUD免费的,论坛里有人在贴攻略贴,一分钱不花能玩好几个月,我们凭什么让用户掏钱?”
“凭我们做的东西不一样。”方晴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敲了敲,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棋牌和MUD的底层逻辑是文字和规则,用户靠想象补全画面。
传奇不一样,你走进城门口看到那个NPC站在那儿,他身上的铠甲颜色是涂了五层的,走近了能看到铠甲边上那一道磨损的纹理。
这些东西用户一玩就懂了,他回不去那个只有文字的世界。”
“你这话说给投资人听行,说给用户听没用。”陈远航松开交扣的手指,往前倾了倾身体。
“用户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要钱是吧?那我换一个不要钱的试试。
他试完觉得不好,可能还会回来,但中间那个流失率我们扛得住吗?我们现在账户里的钱,服务器成本两个月,人工成本一个半月,市场推广的钱还没算。
你让我拿这个东西去赌用户有耐心试完了再回来?”
“这不是赌,这是判断。
内测用户在线时长的分布数据我看过,平均单次在线时间比同类型产品高出一截,用户的行为数据不会骗人。”
“行为数据也会骗人。
内测是免费的,用户没有付出成本,他玩多久都是赚的。
公测一收费,他的心理账户就不一样了。”
两个人说到这里,语速都变快了。
方晴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不再敲了。
陈远航的身体又往后靠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碾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叽嘎响。
梁永琪从桌面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左边坐着的李轩。
李轩在转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塑料瓶被他的手指捏得嘎吱嘎吱响。
她又看了一眼方晴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挤着字迹,边角用红笔画了一条下划线,划线下面的那行字隔远了看不清楚。
然后她开口说“先到这里”,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收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那阵风是从窗框和窗沿之间的那道缝里挤进来的,带着一股柏油路面晒了一整天之后被夜风翻出来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那条街上有几盏路灯亮着,灯罩里头有飞虫在绕。
她拿出手机摁了几下,屏幕上白底黑字,发出去的是“晚上我回来”那五个字和一个“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打完之后看了两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多停了一秒才按下去。
陈园花圃旁边的石板路,地灯的光从脚边往上打。
梁永琪低着头走,鞋底踩在石板接缝处的时候会有一点不平,她一阶一阶地数着步子,数到第十七阶的时候站住了。
“方晴说了很久了,从内测结束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念叨时长收费这件事,她把那个问卷的数据做了七个不同的维度分析,我每回问她再给我看一遍,她就打开文件夹一个一个给我指。
她不是随随便便拍的板。”梁永琪说话的时候没看陈浩,她看着前面第三盏地灯下面那片矮灌木的轮廓。
“陈远航那边我也理解他担心什么,他之前去外面跑过一圈,跟几个运营渠道的人聊过,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说外面的人听说我们要搞收费,第一反应都是'你们疯了'。
他怕的不是那个百分之三十三,他怕的是那个问卷调查里的人'说能接受'跟'真的会掏钱'之间的落差。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如果公测首周付费转化率低于内测数据的三成,我们的现金流撑不过第三个月。”
她把两只手都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坐到那张桌子顶头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数字。
方晴的数字是用户的意愿度,陈远航的数字是公司的存活周期。
两边都是实数,我都看得见摸得着,我就是没法拿一个去压另一个。
我自己其实心里有一个偏的方向,我觉得一个东西做出来是花了精力的,码代码的那些晚上李轩趴桌上睡着了我给他盖过衣服,画原画的那几个小姑娘改设计稿改到打印机边上堆了一摞废纸,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让别人进来玩,别人付你钱,这个逻辑我觉得顺。”
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指尖,那点褪了色的紫红色被地灯的光一晃,看得更清楚了。
“但陈远航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绕。
他说用户打开电脑先插电话线,电话费是已经掏了的,你再让他掏第二份钱,他心里那道门槛有人迈得过去,大部分人迈不过去。
我要是迈不过去的那个大部分呢?我把门槛设得太高了,门外面的人看一眼转身就走了,后面我们做得再好,人家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说完这些才抬起眼睛来看陈浩。
地灯的光从侧面劈过来,她左半边脸被照着,右半边沉在暗里,眼睛倒是亮的,瞳孔里映着远处花圃那边一盏更亮些的灯。
陈浩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
“横店那边拍戏,有一回我盯一个夜场的镜头,从下午六点布光布到晚上十一点,中间换了两轮灯位,摄影师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天拍出来的素材成片里用了不到四分钟。
你算一下那个比例,一百多个人忙五六个小时,出来的东西观众四分钟就看完了。
没有人会说你这四分钟凭什么要我买票进来看,因为观众看到的不是那四分钟,他看到的是那四分钟背后没有拍进去的那些东西——剧本改了七遍,服装做了三个月,道具组跑废了四双鞋。
这些事观众不知道,但他买票的那一下,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他知道电影这个东西是有人做了活的。”
他朝梁永琪那边侧了侧身体,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空隙收窄了一点。
“你做游戏,玩家不知道李轩调服务器调到凌晨三点,不知道方晴把新手引导的那个文本改了二三十遍,不知道原画那边涂了五层的铠甲颜色底下还有三层没用的底色。
但玩家坐进游戏里的时候,他感觉到的那个'不太一样'的东西,就是这些人花进去的时间堆出来的。
你把那个东西白白送给别人,别人只会觉得你这个东西本来就该是免费的,你连自己花进去的时间都不认,玩家凭什么帮你认?”
梁永琪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她的目光在他的下巴和眼睛之间来回移了两趟,然后她往前走了那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的正中间,锁骨下面那块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贴着那层衣料,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闷,比平时短。
“公测万一出问题,数据崩了,服务器扛不住,或者流量进来了人留不住,后面的日子怎么过……我今天下午坐在办公室里面想了快三个钟头,把坏的情况翻来覆去地排了一遍。
方晴进来给我送了一次水,我让她放桌上,没喝,水凉了我又倒了一杯热的,又放凉了。”
陈浩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那一块微微震动。
“你排了三个钟头,排出来一个结果了吗?”
“排不出来。
每一种可能性后面又分了三种可能,越分越多。”
“那就不排了。
你那个按钮按下去的那一下,后面的东西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你控制不了。
能控制的就是按之前把能做的事做完,李轩那边服务器跑了六轮,方晴那边客服排了班,文案改了三个版本,该做的你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发生了再面对就行了。”
梁永琪没有接话。
她攥着陈浩背后衬衫那块布料,指尖抠进了布的纹理里。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落下来,搁在她后背靠上一点的位置,手掌的温度隔着外套的面料传过来,暖的,稳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灌木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脚边那个交叠的影子的轮廓被地灯的光拉得长长的,边缘是模糊的一团。
公测倒计时到了最后一天的那个早晨,大厅里空调的噪音比平时大一点,不知道是哪台机器的风扇轴有点偏了,嗡嗡响着,偶尔夹杂一下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李轩在主控机前面坐着,屏幕上开着六个窗口,每个窗口里跑着不同的压力测试脚本。
他脚边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头是空的咖啡罐,咖啡罐码了三层,最上面那一层的罐子拿走了两个,剩下的罐子整整齐齐地列着,他每喝完一个就放在那个空位上。
方晴站在客服组那排工位的过道中间,弯着腰跟值夜班刚换下来的一个女孩说话,她手里的名单列着四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跟着三行备注,她从名字第一个开始念,念一句停顿一下等对方确认,声音压得低,但语速没慢下来过。
陈远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屏幕上是新手村第一张地图的脚本文件,他点了保存,关了编辑器,过了十几秒又打开,光标的起始位置停在第一行注释那里。
他把页面滚动到最下面,看了看,又滚动回最上面,手指搭在鼠标滚轮上一下一下地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梁永琪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从走廊上经过的人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键盘上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从早上倒出来之后就没被端起来过。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数字跳到四十七分钟的时候,梁永琪把左手的鼠标拖了一下,把监控后台那个窗口拉到屏幕正中间。
她看见登录队列的长度从零开始往上冒了一个数字又落回去,那个数字不大,五六个人,应该是内测用户在重新验证端口。
“界面加载速度怎么样?我看后台的响应时间曲线在正常范围里。”她对着耳麦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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