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天命之上 > 第七百七十五章 从来一样(感谢傳説中嘚橘喵的白银盟

第七百七十五章 从来一样(感谢傳説中嘚橘喵的白银盟

    最初的开端,是在哭声里。

    仅仅只是一瞬的恍惚,世界好像就变得截然不同。

    当灯塔的光芒照亮了季觉的那一瞬间,熊熊燃烧的光焰,宛如眼瞳一般,缓缓睁开。祂眼自焰中苏醒,向着他看来。

    既无愤怨,亦无悲悯,只是平静又冷漠的,俯瞰。

    看向季觉。

    季觉也在看着他。

    于是,那些遥远的哭声,再一次的如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都他妈的是骗人的。”

    混乱的贫民窟里,绝望的男人向着催收者嘶吼,抄起了铲子,胡乱挥舞,癫狂呐喊:“你们早知道!你们早就知道水不干净,早就知道这个病有问题,连买你们的药,还要借你们的贷款,欠你们的钱……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妈的什么都没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嘭!

    “话不要乱说,老兄,钱又不是我们逼你借的,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没劝你仔细考虑过么!”

    催收者的神情阴沉了起来,下属们一拥而上,将欠债的男人压倒在泥泞里,死死的按住了,铁棍挥落,砸碎了牙齿,呕出血腥和破碎的舌头。

    “愿赌服输,欠债还钱,你亲自签的名字,你自己借的钱,连药都是我们借你的,现在治了病你说还不上钱,哪里有那么简单。”

    催收者冷漠的挥手,指了指男人身后的破烂棚屋,“全都带走。”

    人群鱼贯而入,有惊恐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响起了,可很快,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泥泞里的男人呜咽着,徒劳挣扎,被拽起来,塞进了车里,关上了门。

    死寂的棚屋之间,没有人敢说话了,只有催收者翻过了手中的一页,看向了另一个地址。

    下一家。

    于是,很快,再一次有哭声响起。

    码头上,枪声响起,纷乱扰动的人群瞬间静寂,在军队的枪口之下,那些个徒劳反抗的船主们凝视着眼前的清收单,颤抖着,表情一阵阵抽搐,最终,疲惫的低下了头,闭上眼睛。

    在偿还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卖掉自己往后人生中的一切。

    亦或者,歇斯底里的反抗,被橡胶棍砸在脑袋上,狼狈的倒在地上,被践踏而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后的财产被缠上锁链,交给拖船带走……

    更多的,无处可去的船员,徘徊在街道上,茫然四顾,看着往日里一张张殷勤呼唤的笑脸变得冷若冰霜,高不可攀。

    狭窄的巷子里,蓬头垢面的男人娴熟的扎上了止血带,咬牙,在手腕注入了药剂,很快在迷幻的幸福里,沉沉睡去。

    灾兽血肉腐烂的恶臭里,那些佝偻枯瘦的贫民蜷缩在自己的棚屋里,喘息着翻身,挠动身上的伤口,抠下了一块又一块的尖锐鳞片,苦痛哀嚎。

    昏暗之中闭上眼睛,想要睡去,可外面的哭声变得如此吵闹。

    有人在嘶哑的呐喊,怒吼。

    癫狂的砸碎手里的一切东西,想要否定眼前的一切,否定这一场豪赌的结局,却挡不住接连不断飞来的噩耗。

    直到压垮垂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声无息的飘落。

    “都是假的!”

    疯掉的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在街上,嘶声竭力的哭嚎,“那些药全都是面粉片,根本就没有用!

    全都是骗子……”

    就在她的怀里,死婴的身上满是鳞片,面目扭曲,口鼻之中渗出粘稠腐臭的溶液,爬出蛆虫。

    出卖了所有的财产,赌上了所有的未来,甚至不惜贱卖身体,最后所换来的一颗药片,甚至没有任何有效的成分。

    仅仅只是劣质作坊里用淀粉和止痛药压出来的假货。

    “哪里有什么药!”

    愤怒的人群冲进作坊的时候,被吊起来的男人涕泪横流:“真正的药,早就被那群畜生倒卖光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也是被逼的话……我、我没有……”

    “烧死他!烧死他!!!”

    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满是怒火,彻底的疯狂,一拥而上,将整个工坊都彻底点燃,在哭声里,火焰蔓延。

    那些拥挤的棚屋中,一点点火光隐隐的扩散着,绵延,到最后,变成了将整个天空都烧成猩红的烈光,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咆哮的声音不断的回荡。

    火光照亮了季觉的眼睛。

    他看到了,浩浩荡荡的人群涌动着,走上街头,愤怒的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失控的破坏着眼前的一切。

    暴乱,暴乱在扩散。

    向着金碧辉煌的城主府,向着仿佛岁月静好的上城区,人群沸腾一般的涌动着,抛出了手中的燃烧瓶和石头。

    嘭!

    火焰越过了阵列,落在了指挥官的面前,一点有气无力的火焰爬到了皮靴的边缘,被抬起的靴子,残酷的熄灭在了泥泞里。

    “开枪。”

    当对讲机里传来城主府的命令时,指挥官冷漠的抬起了手,斩落!

    于是,枪声响起,此起彼伏,轰鸣声里,血液飞溅,密集涌动的人群像是稻草一样,在狂风里一片片的倒下。

    怒吼和呐喊声不见了,只剩下尖叫和哀嚎。

    街道被血色染红,那些灰头土脸的尸体倒在了地上,溃烂的面孔上还残留着脓疮和鳞片一样的疤痕。

    季觉低下头,看到了那些空洞的眼瞳。

    他们的嘴唇开阖,好像还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早已经流不出泪水的眼眸,凝视着被烧红的天穹,渐渐黯淡,失去了光彩。

    那一瞬间,有绝望的嘶鸣声响起了。

    来自人群之中,来自那些奄奄一息的受创者和死去的尸骸,蔓延的血色像是被无形的引力拉扯着,向着正中汇聚。

    向着早已经深受畸变的患病者……

    枯瘦干瘪的身体在迅速的膨胀,血肉蠕动里,杂乱的甲壳和鳞片从血肉和枪口之中生长而出,被折断的手臂迅速的伸长,就像是触须和腕足。裸露而出的白骨长出了锋锐的倒刺。

    畸变和异化!

    尸骸和血液里,面目全非的畸变者爬起,纵声嘶鸣!

    失去人类模样的面孔之上,只剩下兽类的愤怨和癫狂,嘶吼着,扑向了眼前的机枪和军人。

    畸变如暴雨,迅速的扩散。

    就在季觉的眼前。

    可这一次,那些哀嚎的人群却再没有再四散逃亡了,甚至,没有像是往日一般,大惊失色的后退……

    反而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武器,跟在畸变的同胞们身后,向着的金碧辉煌的城区们冲了上去!

    就像是蔓延的火焰一样,再无法克制。

    憎恨,愤怨,痛苦……走投无路的人沦落为野兽,嗜血癫狂,哪怕残存的意识和神志在迅速的消散,可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瞳,却死死的盯着最高处。

    纵声嘶鸣!

    他们狂奔着,破坏,挥洒着这一份痛苦的力量。

    前仆后继的冲向了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宫阙,奋不顾身的爬上墙壁,无视了枪林弹雨,啃食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

    哪怕是面目全非彻底畸变都无所谓,不惜牺牲所有,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可是,没有代价——

    季觉闭上了眼睛。

    轰!

    当妙曼丝竹和歌舞中响起了嘶鸣声时,奢靡的殿堂之中,有人皱起了眉头,面无表情的挥手。

    于是,宾客之中,有人擦了擦嘴,起身离席。

    拔出了剑。

    畸变的野兽,拦腰而断!

    当上善的辉光从混乱之中显现的时候,一切动乱,戛然而止,就在天选者们的利刃之下,失控的野兽们横尸就地。

    甲壳和鳞片在铁石之下碎裂,尸骨和血液在火焰中焚烧。

    憎恨没有意义,愤怨和痛苦也没有。

    哪怕沦落为兽类,也毫无意义。

    焚烧的尸骨化为焦炭,动乱的人群哀嚎着四散。

    自始至终,歌声和舞蹈未曾断绝。

    一如既往。

    “知道了,那就清理掉吧。”

    牙门的治主倾听着报告,不耐烦的打断了,挥了挥手,“反正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别浪费我的时间。”

    他笑起来,举起了酒杯,向着归来的宾客们致以谢意。

    在季觉的眼前,继续歌舞。

    这一次,再没有声音打断欢歌,扰乱酒席了。

    甚至称不上暴动,只是这些年以来不知道多少次的些微动乱罢了,算不上风霜,也听不见哀嚎。

    就在重新组织起来的军队镇压之下,人群被彻底驱散了,整个城市再度回归了寂静,只有一车车的尸体,被拉去了焚化炉。

    原本悲痛呜咽的人群,再一次的扰动了起来。

    争先恐后的冲上街道,去领取来自城主的怜悯和慈悲,一箱箱药品和过期的粮食出现在了黑市里,迎来了疯抢。

    季觉看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样子,谄媚着送上钞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淤青和血痕,

    他看到了那些奄奄一息的感染者,下水道里的异化者,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流浪汉……还有更多,更多不敢出门,扳着手指计算家里的粮食和积蓄还能支撑多久的人。

    他们接受了现实。

    绝望亦或者麻木的低下头,吮吸着能够让自己再苟延残喘哪怕一天的露水。

    再一次,又一次,第不知道多少次……

    曾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往后,也还会有不知道多少次。

    远方,有焚烧尸骨的浓烟升起。

    升上被火焰烧红的天空。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任何的异常,没有大孽,没有毁灭,没有救赎,也没有找到自己的敌人。

    只是不知何时起,他再也听不到哭声了。

    “爸爸说,等他回来,我们就能搬到不会受冻的房子里了。”稚嫩的孩子抬起头来,看向憔悴的老人,满怀着好奇:“奶奶,以后会变得更好么?”

    熄灭的暖炉前面,那一双浑浊的眼瞳呆滞的抬起来,摇头:“不知道。”

    “那……会变得更糟吗?”

    “不知道。”

    她抱着懵懂的孩子,彼此依偎,抚摸着她的发黄的头发,轻声呢喃:“大概,会像现在一样吧。”

    “奶奶说的话,听不懂。”

    “长大之后,就会明白了。”

    老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就像是没有力气一样,只剩下了麻木。

    “都一样的,从来都一样。”

    理所当然的活着,理所当然的痛苦,理所当然的煎熬,最后,理所当然的死去……

    难道不是从来就如此的么?

    又何必困扰和迷茫?

    于是,那些空洞的眼睛再一次睁开了,终于从一场又一场注定不属于自己的美梦和幻想中醒来,恍然的看向眼前的一切。

    迎来了最后的领悟。

    大概……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于是,遥远的黑暗里,有等待了数十年的笑声,再无法克制的响起。

    最后的祭品,就此献上!

    季觉终于看到了……

    世界陷入静寂,仿佛死去一般的海洋上,再一次涌现涟漪。

    苦海翻波。

    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腐败火焰,从灯塔之中,被彻底点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