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只是一眼,他就已经洞彻了对方的本质。
家神所剩下的残渣……
不,对于乔普拉家而言,或许这才是精华吧。
无数乔普拉的先祖,他们的灵魂,他们的饥渴贪婪和所造就的恶业,当滞腐之焰染遍了七城,理所当然的畸变和物化,就此开始。
不,应该说,从家火点燃的那一天开始起,就注定了今日的面貌……
为了稳固权力,而创造了家神。
为了获取地位,主动拥抱了血脉的诅咒,然后,奠定了这般每一代都奋力挣扎每一代都无法避免的轮回。
生于家族,归于家族。
被家族所造就,被家族所吞吃。
无休止的循环之中,在权势和地位的诱饵之下,一个又一个族人争先恐后的投向了家神的大口,将自己变成祭品。
只要乔普拉尚存,这一份牺牲就永无止境。
作茧自缚,自业自得。
最终所酝酿出的……不就是这样的恶果么?
此刻,恶果从泥潭之中萌发,彻底异化的家神挣脱了乐园系统的桎梏,从滞腐之焰中完成了最后的孵化。
本能的饥渴,本能的追逐着家族的后裔,如今的家主……宛如楼宇一般的蜈蚣怪物纵声咆哮,已经忘乎所以,飞扑而来!
再紧接着,巨人,从天而降。
轰!!!!
仿佛有铁的山峦,骤然降下,掀起风暴,陨星蹂躏着,令整个象洲都陡然一震,如同哀鸣。
毫不留情的,践踏!
钢铁巨神·龙山,将狂暴的怪物踩在了脚下,将它拦腰踩成两节,可紧接着,巨手伸出,又将它们粗暴的重新糅合在一起,将那一张张空洞狂暴的面孔揉碎了,挤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蠕动不休的血肉之球。
然后,再紧接着,一拳,一拳,再一拳!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裂声不断响起,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怪物,此刻徒劳的哀嚎着,挣扎,甚至就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当大部分灵魂和力量都被季觉取走,融入了乐园系统之后,数百年来家神所积累的这点残渣,又怎么可能掀得起风浪?
此刻看起来狰狞狂暴,也不过是个孕育不足的早产儿罢了。
根本够不成任何的威胁。
充其量,不过是给龙山做个沙包罢了。
扑面而来的狂风里,明克勒听见了季觉的命令,“接下来,乐园系统会强制接管象洲,你去安排人,全力配合。”
“明白!”
他不假思索的点头,丝毫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会架空,所谓的权力有没有被夺取。亲眼见过那些个下属阳奉阴违的后果之后,别说季觉,他都想要亲手把这帮虫豸和废物亲手扬了。
如今有季觉站出来代替自己主持局面,收拾残局,他哪里还有不同意的可能。
“只是……还有一些平民,出现异变……”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自作主张,鼓起勇气问道:“怎么处理?”
季觉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交给外骨骼连队和镇暴猫,没有威胁的话,就先看管起来吧。”
明克勒断然点头,擦着冷汗,余悸未消的回头,看着哀嚎的家神残骸,还有一片混乱的城市。
天穹之上,不断落下的碧绿火光。
整个世界好像都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可离奇的是,他居然感觉不到什么意外,就好像,本应该如此一样。
如此的矛盾感受,令他一阵阵的眩晕,表情不断的抽搐,喘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季觉没有说话,最后看了眼前的一切。
转身走向了火焰升起的方向。
轰!!!
蔓延的火焰里,冠冕堂皇的殿堂轰然坍塌,一具具畸变物化的破碎轮廓尖叫着,嘶鸣,在火焰里舞蹈,狂欢。
七城议院,在歇斯底里的尖锐歌声里,付之一炬。
触目所及的一切,曾经付出的无数心血,煎熬一生缝缝补补所留下的唯一一点成果,就这样,面目全非的落入了火焰里。
再也不见了。
“救……救救我……费尔南先生……救救我……”
燃烧的诡异残骸蠕动着,抬起手来,拽住了那个茫然无措的老人,徒劳哀嚎,可紧接着,痛苦和绝望好像都不见了。
火焰里传来了欢笑和歌声,如此尖锐。
费尔南踉跄的后退,跌倒,又爬起,徘徊在街道上,茫然的环顾着周围的一切,张口,嘶哑的咆哮,呐喊。
却无人回应。
到最后,他再也没有力气了,坐倒在地上,挺了一辈子的脊梁,一寸寸的弯下来,再无法支撑眼前的一切。
“苦难为焰,人心为炉——”
“以天灾而成人祸,随着世事流转之中,不知不觉的去潜移默化,水火无形,难以觉察,又无处不在,最终,理所当然的,万物自化!
“不意幽邃之技艺,竟然还能磅礴大气至此!”
火焰的尽头,赞叹的声音响起。
如雪一样纷纷扬扬撒下的灰烬之中,工匠的身影从烈焰的最深处浮现,一步步的走来,向着这一切的真正创造者,献上掌声。
发自内心,致以敬佩!
“实在是,长见识了!”
“……”
台阶上,那个佝偻的老人抬起头,呆滞的看着他,茫然又疲惫,就好像,难以理解。
“你究竟,在说什么……”
“何必再故作姿态呢,费尔南先生,不,费尔南大师。”
季觉站在了他的面前,弯下腰来,遵从协会的礼仪,向着昔日的大师献上敬意和尊崇:“如今这一切,难道不就是你一手所创造的么?
包括我在内,大家所有人可都被你耍的团团转呢,如今大业已成,何必再虚伪?”
“我、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费尔南的表情一阵阵的抽搐着,就好像,感觉到的季觉的指控一样,渐渐的涨红,铁青,再难以克制愤怒。
“这根本就不是我!这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我……”
他的嘴唇翕动着,烧焦的胡须颤抖,狼狈哽咽:“你是来羞辱我的,对吧?无所谓,都无所谓……我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我投入了所有的时间,毁了,全毁了!
七城原本可以变得更好,原本他妈的一切都可以变得更好!
反倒是你,一个根本什么都不在乎的外来者!”
他的眼瞳遍布血丝,死死的瞪着季觉,怒斥,质问:“你又懂什么?!我都是为了……为了七城……”
“是吗?”
季觉笑起来了,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就当是这样吧。只不过,费尔南先生,你真的对七城,有过什么贡献可言么?”
费尔南的神情僵硬住了。
张口想要痛斥或者分辨,却听见了季觉的声音。
“出台立法保证妓女的合法和自由,结果大量受困于生活的人为了活下去,不断的出卖自己的身体,被合法的盘剥和利用之后,弃之如敝履。
到现在,连就连八岁小孩的出卖权也被保护在内呢。
立法保证禁药的规范使用,结果反而导致禁药泛滥。斥资号召大家一起修建孤儿院,促成了整个无尽海西南部最大的儿童贩卖产业链。七城同盟的养老院里,到处都放满了随时可以收割的器官和灵魂。
除此之外,还有根本无法使用的医保,根本不可能落实的最低时薪……甚至就在前几天,你还在平定粮食、药品和燃素的价格。”
季觉唏嘘着,轻叹:“有时候,实在是很难分清你和那帮虫豸的区别呢,不,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容忍一个这么正确的人存在在他们之间吧?
他们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加爱你,更加的离不开你。
整个七城,唯有你,会源源不断的给他们用来盘剥的崭新借口,一点点的帮他们不断的突破了底线,创造出更美好的明天。”
“你住口!”
费尔南大怒,踉跄的冲上来,扯住了他的领子,奋力的拉扯,摇晃,攥紧了,眼瞳几乎滴出来:“我、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啊!除了我之外,整个七城难道……”
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满怀着赞叹。
“对,没错,费尔南先生,就是这个,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季觉拍着他的肩膀,发自内心的赞叹:“我的老师告诉我,真正的工匠要能够将东西做好,也要能将事情天经地义的搞糟。曾经我以为自己懂了,可同你相比,我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毕竟,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做一个有心无力的废物,只要挥霍一腔好心,就足够自然而然的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哪怕到最后,哪怕到现在,哪怕到未来的历史书上,都不会有任何人怪你!
毕竟谁都知道,你是为了大家,你已经做到了最好!”
哪怕,是作为敌人的季觉,都无法克制,对费尔南的敬佩。
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相比起这一份延续几十年的付出,更重要的是,坚持和忍耐。
弃圣绝智,彻底战胜了余烬的傲慢之心,断绝工匠的本性,真正的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迂腐之辈。
就像是一个理智健全的人,每天强迫着自己浑身沾满毛发,去混进动物园的猴群里。
日复一日的,和猴子们做游戏。
对于任何一个工匠而言,这都是比死亡都要更恐怖的折磨,却偏偏他,能够坚持至今,从不曾放弃。
甚至,成为了所有人到最后都感激和敬仰的圣人!
那些个因此而腐烂因此而绝望的人,恐怕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所尊敬的费尔南先生,根本没有想过救任何人!
那么多法令和政策,只是为了给他们画下一个永远吃不到嘴里的饼,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一次次的让他们爬起来,再一次次的,将他们推回去。
无数次变化里,自始至终,一切都没有变化。
一次次变革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变革。
只不过是徒劳的循环往复,不断的将过去的事情,一次次重演,直到最后一丝火焰,彻底熄灭。
整个七城,就是他的熔炉。
此刻的一切,就是他的作品。
这是一场持续了几十年、超过三代的上位感召!
而谁又能想到,真正成就眼前地狱的,不是苦难,也不是绝望,而是理所当然的习惯……
当一次次打击和绝望之后,彻底麻木。当灰烬一次次重燃之后,再没有任何温度,变革更迭之心,已经彻底熄灭。
从今往后,一切都沉沦泥潭。
在那一瞬间,滞腐炉心,应召而来。
不,早在这之前,这一切,就已经落入了滞腐之境!
只不过,他们一直没有发现……
原来,自己生活在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