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前,葛洛莉亚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先是轰的一声,然後嘭的一下,地震了之後,天花板又裂开,断裂坍塌的走廊将她和队伍隔开了。
滚滚浓烟之中,她听见了别人的惨叫和呐喊。
状况好像很糟糕。
她没有选择停在了原地,而是遵从工坊的安全教育,在状况未明的时候,第一时间确保自身安全,避让危险区域。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她选择了放弃。
但信号断了。
她茫然一瞬,感觉到了不对,
紧接着,又是一阵震荡,灯光熄灭骤然,黑暗突如其来。
整个走廊都彻底坍塌,向下陷落。
仿佛天旋地转。
还没有来反应,崩裂的墙壁之後,蠕动的血肉生长,猛然弹射,向着她飞扑而出。
银光一闪。
一缕银辉凭空从她的手腕之上弹射而出,宛如利刃,细细的一线舞动挥洒而出,增殖的幼体临空爆裂,变成了一团恶臭的淤泥,火焰凭空燃起,还没有来落地就化为了飞灰,再也不见。
自律式防卫武装激活,悬浮在她的头顶,仿佛燃烧的水银交织成了光环一般的构成,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周围的景象和之前再不相同。
剥落了现代化的伪装之後,宛如古堡一般阴森的景象显露而出,地面之上遍布尘埃,墙壁上的油画沾染着血污。
空气中漂浮着隐约的恶臭,那些呐喊和呼唤都听不见了,只有若隐若现的痛苦呻吟,回荡在风中。
不知道掉进了哪里。
黑暗之中,只有一缕茫然四顾的萤光。
更深的暗中,一张扭曲的面孔无声显现,昆虫一般的复眼瞪大了,死死的盯着那个消瘦的身影。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饥渴。
如此清新的气息,还有灵质之中所蕴藏的高妙变化,究竟是谁家的作品,造化如此精妙?
仅仅只是嗅到那个气息,浑身的细胞就感受到了无法控制的饥渴。
可真是,良才美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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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啃食着手指,克制,忍耐,控制着工坊的底层,开启门扉和通路,引诱着那送上门的良材一点的靠近,向着自己。
还差一点……
还不够稳妥,还要更接近一点,再接近一点才行,很快,自己就可以甩脱这一具累赘腐败的身躯,重获新生。
所以,近一点吧,再近一点,就差一点……
可偏偏,葛洛莉亚的脚步却停在了拱门之下,左顾右盼,不论它如何等待,期盼,却迟迟的不肯跨越那一道最後的界限。
任由它的口水如何泛滥流淌。
就好像觉察到了什麽一样。
她站定在了原本的位置上,寸步不前,反而猛然向着它的位置看过来,警惕後退了一步。
「谁在那里?」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感知敏锐的小鬼!。!!
「救……」
阴暗之中,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蠕动的血肉拟化出了一张葛洛莉亚曾经见过的学徒面孔,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爬行,蠕动,向着她。
「救救我……葛洛……葛洛莉亚……」
「米莱先生?」
葛洛莉亚认出了他的样子,错愕一瞬:「你怎麽在这里?你的身上,怎麽回事儿?为什麽……」
米莱呆滞着,旋即狂喜,抬起手来,呼唤:「救我,帮帮忙,我遇到了……我感觉不到我的下半身了……」
来,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点……
拱门背後的血肉蠕动着,饥渴难耐。
可葛洛莉亚刚刚迈出的一步,却又收回去了。
神情变惕了起来。
「你不是米莱。」
她断然的摇头,再度後退了一步:「米莱先生喜欢给别人起外号,从来不叫我的本名。」
「都什麽时候了!」米莱惨叫:「顾不上了啊,别管那些……」
「可米莱先生没这麽高,鼻梁骨没有这麽平,眼窝的深度和手部的骨骼也和之前有出入,灵质气息完全不一样。
你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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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洛莉亚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是坏人。」
轰!!!
葛洛莉亚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雷池质变的子弹飞射而出,引发未曾有过的连锁爆炸,将整个空间都彻底吞没了,肆虐的液态雷光如同鞭子抽打着范围内的一切,将所有的血肉和伪装尽数蒸发。
任由『米莱』坚持到最後,依旧不断惨叫、呼喊。
葛洛莉亚毫无动容。
「坏人不是人,葛洛莉亚,你一定要记清楚,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只是伪装成我们的样子,混在我们之间的害虫而已。
他们没有内心,也不具备灵魂,所以才会以欺骗同类和享受人的血泪与痛苦为乐趣。」
大哥哥告诉她,「你太喜欢相信别人了,所以才容易被坏人所欺骗。可有时候,当你无法判断真假时,只要相信自己就够了。
如果你的本能告诉你,眼前的是坏人的话,那麽就不要心软,也不要迟疑——」
他说:
「——坏人就该死!」
死掉的坏人越多,这个世界就能够变好。
这样的话,很多像是葛洛莉亚一样的小孩子,都能够平平安安的幸福长大,很多努力生活的人,都能够不必流泪。
也唯有这样,那些被坏人所残害的无辜者,才能够应有的报偿!
葛洛莉亚扣动了扳机。
再一次,再再一次。
直到打空了一整个弹匣,然後换上新的弹匣,警惕的瞄准,凝视着面目全非的殿堂,不放松任何的警惕。
就算所看到的只有飞灰和屍骸。
到现在,她依旧没有向前一步。
反而还在後退。
直到,废墟暴动,猛然炸裂。
血水喷薄涌动,忍耐到极致的畸变者彻底狂暴,悍然撕裂了最後的枷锁,向着葛洛莉亚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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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缝和墙壁之中,海量的血肉喷涌而出,纠缠变化,诡异的身躯瞬间充斥整个殿堂的。
最前端,巨大的兽化面孔张开了大口,口中的黑暗膨胀,袭来,将她彻底吞没。
可紧接着,清脆的声音响起。
漆黑的火焰凭空燃起。
来自季觉的湛庐之焰从极细微的一点萌发开来,汹涌扩散,弹指间,将整个巨兽彻底吞没,焚烧殆尽!
飞灰飘起,又落下。
稍纵即逝的火光,照亮了葛洛莉亚紧张的神情,乃至她身後所浮现的身影,咧嘴,无声狞笑。
还是,太嫩了啊……
哪怕身上带了这麽多造物和装备,依然经验不足,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太容易被眼睛所欺骗。
仅仅是大就可怕麽?仅仅是看着吓人,难道就具备足够的威胁?
化生之道又怎麽会如此浅薄?
体型的大小根本无足轻重,但凡一念有灵,自然能够在不同的身躯之间穿梭变幻,更能任意支配生命,调整体量,弹指间令飞龙沦为蝼蚁,使蝼蚁升变巨兽。
此刻,一滴血水从拱门之上渗透,滴落,在半空中凭空增长,绽开,顷刻间就生长成了一具完整的身躯,向着近在咫尺的猎物,伸手!
成了!
只需要一瞬的触碰,就足够它将这一具身体彻底吃干抹净。
可偏偏,触手所感受的却并非血肉的温热,而是,金属所特有的冰冷……
那是……什麽东西?!
就在葛洛莉亚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流转的水银陡然爆发,如同一只巨大的翅膀,凭空绽开,将她笼罩在其中。
翅膀之上,无以计数的灵质回路重叠交织,化为了一只概括而抽象的眼瞳符号,缓缓睁开,瞥向了错愕的畸变者。
任凭在这刹那间,血肉从触须、手指、利爪和细丝之间疯狂变化,不断入侵,翅膀如绝壁一般,断绝了一切干扰和攻击,将她庇护在翼下。
再紧接着,翅膀的羽毛之间,一只手掌已经在银光的交织之下构成,伸出,向着它。
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按在了它的面孔之上。
轻而易举……
——解离术!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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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多化生分裂而出的身躯彻底爆炸,延绵的破碎声不绝於耳,不知道多少化身如同被导火线串联的炮仗一般,迎来彻底的湮灭
整个空间的地面都陡然一震,喷出了粘稠的血水,再无法维持伪装。
一条条增殖的血肉和内脏从墙壁和地面之下垂落,海量畸变的肢体延伸而出,徒劳哀嚎。
重创!
不只是形体的破坏,还有本质的创伤。
那些扭曲的面孔惨叫着,盯着依旧茫然的少女,难以克制惊骇和恐惧,更无法分辨,那一瞬间自然而然的流转之中,从她的矩阵里所浮现的,究竟是什麽鬼东西!
仅仅是触碰,就险些将它的聚合体彻底瓦解。
有问题!
绝对特麽的有问题!
这哪里是什麽送上门来的良才美玉?分明就是哪个传承派系里的顶号老鬼在扮猪吃老虎,想要钓鱼呢!
简直脸都不要了!
它张口怒吼,正准备控诉,却听见从天而降的巨响。
轰!!!
顶穹在爆炸之中,陡然坍塌,浑身燃烧着血光的装甲从最高层砸下,挡在了葛洛莉亚的面前。
在确定了她完好无损之後,颜非不由了口气。
再然後,怒不可遏!
装甲之上那一双燃烧的血眼,看向了面前的畸变物。面孔之上,宛如恶魔一般的巨口裂开,参差的利齿泛起寒光。
连句招呼都没有,装甲绽开,液态水银宛如繁星释放而出,升起,冲上天穹,化为暴雨,向着它弹射而出。
顷刻间,随着三相流转,水银爆裂,足以将整个场地清空数十次的恐怖火力就此尽数释放。
管你特麽这那的,有话跟我的气态炸弹说去吧!
如果气态炸弹依然不够的话……
颜非咬牙,伸出手,按向了装甲背後的封锁匣,一层层绽开的封条之下,血焰之光从缝隙之中喷薄而出。
匣中的凶兽饥渴狰鸣。
寒意如潮袭来,令畸变的工匠无法克制的战栗,毛骨悚然。
不行,已经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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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这样拖延下去的话,只会被一网打尽。
必须…
宛如瀑布一般的浑浊轰鸣响起。
就在工坊核心,那无数血水和蠕动的肉块猛然坍缩,迅速枯萎,向内凝聚,再顾不上其他,顺着地脉想要夺路而逃。
晚了!
蠕动的血流,迎头撞在了看不见的铁壁之上!
伯利恒之星已经更替了工坊的构架,牢牢的将内部的一切彻底锁闭。
根本就不用再浪费心思去加以针对,在两者碰撞的同时,海量灵质根须就已经出现自主的反应,遵照预设的进程,延伸扩张而来,攥进了蠕动不断的血流。
弹指间,绝灵灭域,展开!
血水和生命的一切变化都被彻底冻结。
再紧接着,一缕介於有无之间的幻光从其中升起,那是从无穷灵质之中萃取而成的凶意,融合了升变之咒所汇聚成的死之结晶。
从流光之型中所蜕变出的含光之剑,显现一瞬,就此挥洒而下!
如梦似幻。
斩!
所过之处,一切灵质,尽数湮灭。
血肉溃散,迅速腐败。
楼封的灵质投影浮现在了两人面前,瞥了一眼颜非之後,仿佛幸灾乐祸一般冷笑一声,个中意义,不言自明。
——回头都等你老师知道你差点捅出来的篓子之後,你小子就等着被提干吧!
而看向葛洛莉亚的目光,则变明复杂了起来。
「乾的不错。」他说。
不提矩阵之中所隐藏的圣贤加护,不论是之前出现混乱时的镇定,面对引诱时的警惕,觉察到异常时的决断,乃至面对袭击时所显现出的本能与素养。
即便是担任监造之後日渐苛刻如他,也找不到任何能扣分的地方。
对此,葛洛莉亚感激一笑,礼貌的躬身致谢:
「谢谢楼先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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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之後,楼封只回了一个字,便收回视线,消失不见。
匆匆而去。
再不走,他怕自己忍不住想要骂人。
你说这麽好的一个学生,难良材美玉,怎麽就跟了条狗呢?!
狗东西,这学生你教的明白麽!
这事儿不能细想。
越想越气!
死寂之中,只剩下颜非和葛洛莉亚面面相觑。
颜非好几次,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欲言又止,恳请的神情难以克制——看在师兄这麽努力带你的份儿上,好歹拉师兄一把!
可这种事情,她说了也不算啊!
「师兄,你放心去吧。」
葛洛莉亚同情凝视,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尽量在老师那里为你求情的,但是……你懂…」
老师就算再怎麽生气,也绝对不会当场发作。
甚至有可能还会微笑,好像无事发生。然後把一件件一桩桩麻烦,数不清的作业和要求,变成穿不完的小鞋儿,算在你的身上。
你惨了!
於是,颜非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小九,你说,我现在跑路去帝国避避风头还来吗?」
「师兄,老师在帝国,也是有人脉的……」
「咕……」颜非绝望,发出最後的呻吟。
面若死灰。
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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