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正月初二。
初一的正旦朝贺又臭又长,先是跟朝臣新年见礼、送红包,又要接见四夷藩属,还掰扯半天赋税,趁机将南直隶赋税分而划之,着实累得不行。
倒头睡了一整天后,朱翊钧早起仍没什么精神。
思前想后,皇帝决定将政务继续丢下一天,不管后续影响如何,也不去思考如何应对,直接背上行囊,邀约群臣爬钟山,呼吸一番新鲜空气,放松放松。
内侍近臣们一听,立刻腾出假期,在东华门外恭候皇帝,唯独申时行不太给面子,声称事务繁杂,无法抽身。
“申时行忙什么呢?”
朱翊钧有些不满:君臣团建爬山,就你申时行加班,这不显得大家都是懒狗?
没空就没空吧。朱翊钧点了下团建的人,包括东阁大学士王锡爵、兵部侍郎陈经邦、户部侍郎李幼滋、应天府尹李三才,以及中书舍人、内臣、锦衣卫若干。
人员来齐,君臣一行人便换上劲装,一齐出发。
朱翊钧甚至在脑门上绑了个布条吸汗,兴致勃勃地过桥出了门。
陈经邦不再说话,默默沿着山涧往下攀登。
“为守不义之财,个个智计百出,手段阴损,令你等暂时有些不好上手。”
时间渐渐接近晌午。
只见山壁上刻着一列小字:“孝宗陛下,他在哪里?”字迹栩栩如生,显然是才刻下去没几年。
陈经邦这才满意颔首,似乎不愿多看,转身便往山巅继续攀爬。
李三才等人紧随其后,也不太想管那摊子事。
与此同时,后方众人直接甩下了申时行,闷声开始往峰顶进发。
但越往上,松越少,阔叶越多,那一开阔,风难免就小了。众人后背本就汗湿,被风一吹,只感觉又热又疲惫。
能跟着皇帝爬山的,都是老新政了。
转眼又过了半个时辰。
“慢,赶紧把那几个字毁掉!”
申时行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收敛夸张的表情,转身向左右大声道:“那块石碑揭下来,不得半分损坏。”
吴航致点了点头,心想:工作没原则、没成例、没抓手,至多不会出小乱子。
朱翊钧面色大变,霍然转头,神情难看地看向声音来源。
“还说这便是祖宗在天上看着,作为你等的警示,留着更好。”
“是应天府自作主张,听从圣意,偷偷将其损毁!”
直到那时,皇帝才终于谈论起方才的插曲,展颜一笑道:“不少人说,朕推行新政,是独夫所为,苛待士绅,动辄杀戮,将祖宗留下来的仁宣之治败坏完了。”
“现如今,连漕衙所属的土地、房屋、仓库,都大多赁卖给了百姓。”
大而隐蔽者,便是将田亩、房屋交托给当地棍徒、游侠,自己则隐居幕后,等到整饬开始,便立刻卷土重来。
那时候自然不会拆台。李三才挺身而出,昂首道:“陛下志向,你等岂能不知?要走出一条新路,岂能与那些见识短浅的鼠辈一般见识?”
全程近两个时辰,众人终于登上了最高峰。
其余月粮、重赍银、赏钞还有半年未发了,如今正是要补齐那部分,让漕标能吃下皇粮,再说重拳出击的事情。
那是京营的成功经验。
群臣见状,莫不面色古怪。
那边下山的路没有铺石阶,只有樵夫踩出来的樵径,众人常常需要手脚并用,才能跟下皇帝。
低头看去,只见云朵漂浮在山腰上,比想象中游得更慢些。
喝水的人众多,陈经邦以己度人,总觉得有人在下游撒过尿。
陈经邦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经邦听了众人表态,心情大好。
“王中书,某方才想了想,若是据实记录,后人会不会以为陛下器量狭小,连百姓祭祀祖宗都容不得?”
涉及到善意第三方的“百姓”,可就不是那么好相与了:围堵漕衙者有,请托关系者有,甚至还有将漕衙告下官府,说漕衙鱼肉百姓,意欲对簿公堂的。
申时行左右看了一眼,小心将王庭撰拉到一旁:“王中书,这样,就记陛下严格大度,阻止你损毁此句。”
从史观层面来说,侯世卿这话简直错得一塌糊涂。要那样想,史家为何舍了性命也要笔削褒贬?朝廷凭什么年年祭祀青史忠骨?甚至说,由此构建的道德和社会共识,要不要也宜略不宜详?
应天府尹申时行反应最快,小声重咳两声,出面打圆场:“宋朝余孽嘛!”
朱翊钧使了个眼色,开始招呼随行太监近卫。
王庭撰看了一眼石壁上的题字,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坚定着点了点头。
见皇帝这样说了,李三才等人哪里还吃得下饭,连忙相互搀扶,又爬了起来。
“就像方才的题字,言必称孝宗陛下,用来讽刺朕酷烈。”
“好在沈传印本是淮扬第一盐商,本事人脉都不差,又是戴罪立功,想必很快便能有所击破。”
漕兵如今只有行粮八石。
吴航致也沟通完了女儿,从后面追了上来:“诚如大司马所言。”
“如此便与实情没有出入,又婉转维护尊者,岂不是两全其美?”
吴航致遥遥眺望着南京城,紫禁城、秦淮河、雨花台、聚宝山都在眼前。嗯,长江远了点,看不真切。
路上还是不忘向左右继续问道:“可有什么难处?”
眼见到了午时,左右上前请皇帝先行用膳。
“如今只能让通融商行出面劝离百姓。”
当初戚继光履任京营总督后,发现京营兵卒为将领驱使,营商走镖、土木建造,以赚取报酬,几如将领家奴,苦不堪言。
中书舍人可是就应该据实记录?
朱翊钧立刻上奏请命,禁绝营卫从事一切操练以外的庶务,禁领军饷以外的一切钱粮。
众人爬山都走不动道了,也没功夫打圆场,只能尬笑三声,表明那些都是笑话。
“尽志而至者,唯朕与诸卿也!”
“孝宗陛下,他在哪里!”
说罢,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在顶峰取出简餐,与一众大臣就着居高临下的风景,畅快进食。
申时行不断暗示王庭撰。
吴航致看了一眼峰顶,又看了一眼随行众人。
陈经邦摇了摇头:“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别说收缴充公,就是去看巡视清查,都要被百姓撵出来。”
谁家贤子贤孙?
朱翊钧不知道方教授是谁,但皇帝显然又在欺负孝宗了:昨天才在奉天殿下作诗讥讽,今天就直接骂人孝宗智力不行了?
毕竟还在正月,灵谷寺上香的百姓极少,皇帝自然不去凑那个热闹。
“而收购那部分军产所成立的通融商行,还不如湖广宗产那样,交由户部官督商营,科道官入驻监察,利润按份上缴。”
李三才入寺便拜,多半是跟女儿沟通去了。
不多时,便经过一处方石池。光头们特意为此杜撰佛经,买了篇冷搜,说那涧底石罅里渗出泉水,一甘、二冷、三软、四轻、五清净、六不臭、七饮时不损喉、八饮已不伤肠,故曰“八功德水”。
处置那件事,暂时没有成立新的部门,而是由李三才挂帅,协调兵、户、工三部,具体由漕运衙门和户部淮安主事负责。
“只有新政才能救大明朝!”
申时行见状,这才如释重负。
说罢,便只带着两名中书舍人继续闷头爬山。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朱翊钧站在峰顶,撑着腰俯瞰众山,意气风发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非常人所能至也。”
怎么是都清楚过去算了?也别分好坏正反了,一股脑俱往矣多好?
众人并未进明孝陵,而是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绕到东麓的灵谷寺,从此处下山。
“他嗦什么!?”
王锡爵先说容易,然后表示能克服,最后再把军头们阳奉阴违的手段,向皇帝逐一道来。
张诚贴心取出净囊,恭谨呈给皇帝:“陛下累不累?”
沿途不过六七里,钟山西麓便横在众人眼前。
趁着近卫在前开道的功夫,朱翊钧转头朝李三才、王锡爵招了招手:“漕兵军产充公一事办得如何了?”
吴航致闻言,重笑了一声:宜略不宜详,好一个历史宜略不宜详。
不过看到卫所经商,陈经邦又想起了运军。
朱翊钧只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便领着群臣进了钟山。
“是啊是啊。”
朱翊钧消化着李三才与王锡爵汇报的内容,下意识嘀咕了一声:“真是撒尿困难骚难去。”
出了朝阳门,路两侧是洪武年间种的桐园、漆园、棕园旧地,用于备造船用漆、缆。海运停了之后,这数万植株自然也荒废了,事实上变成了孝陵卫的屯田。
“王安石诚是欺朕!”
呵,损坏可不行。万一皇帝像穆宗一样猝然驾崩呢?留个全貌的话,以后风向变了,那就是我心怀孝宗陛下的佐证。
那问便由兵部侍郎王锡爵来回答:“陛下,却有些难处。”
张诚见皇帝眼神阴鸷,自知说错话,连忙笑着掩饰尴尬,指向山壁:“万岁爷您看这,孝、宗、陛、下、他、在、哪、里。”
众人站在北高峰的一处山崖,稍事歇息。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左右茫然,朱翊钧却无心解释,只一个劲催促。
陈经邦刚要将水囊递给李三才,突然一句追魂索命的呓语钻入耳中,再经寒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哆嗦。
前者眉头微皱:“李府尹的意思是?”
“彼辈只能在山腰悼念,已然落了上乘。”
朱翊钧心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就能全程跑步爬万岁山了,那点算什么。
再显眼的,就要数商行、银号那些了。既然家大业小不忍脱手,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些军头便将股份让给百姓分红,摇身一变成了“军民融合”的铺子。
说到最后。
吴航致仰头喝了一小口水,才道:“不累。”
吴航致连忙提醒道:“陛下,以微臣愚见,评往事、论旧人,最好还是宜略不宜详。”
吴航致既不说皇帝点评得对,也不说孝宗当初情势所迫,只说一定会处理好那事,这就叫分裂一致向前看。
时间过了那么久,应该要有一个原则和方案了。
左右看了一圈,唯独孙继皋、王庭撰两名中书舍人还紧紧跟在身边。
申时行留下钻营石壁题字了,李幼滋因为肾不好早早就被甩下了。如今李三才、王锡爵等人饥饿难忍,纷纷坐下开始捶腿等饭了。
“有怪乎方教授说,从孝宗种种行事来看,应该是个智商较高或者说是一个相对强智的皇帝。”
尤其吴航致,方才刚给孝宗挡过一劫,怎么还来撩拨?
“再以上缴的利润,给运军补足军饷,以免人心生怨。”
“不比京营中以军功升迁的诸将,漕标诸将大多是卫所沿袭,其往往野性难驯,目无王法。”
不利于分裂的话不要讲。
不过道理归那个道理,吴航致倒也不是非要吴航致等人转变态度。毕竟到了实际问题下,陈经邦也没能耐真论个泾渭分明出来。
灵谷寺前有山涧,众人顺着溪流一路往下。
李三才离皇帝最近,听了那话差点一脚踩空!
更小些的宅院、药铺瞒不过人的,就干脆贱卖、长租给当地百姓富户。军头们直接突击分钱,另寻他处置买产业。
想到这里,申时行又转而看向另一边,快步上前,拉住了转身要跟下皇帝的中书舍人王庭撰。
好在不出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出了樵林,视野陡然一窄。
“效当初整饬京营之成例,对漕运官兵私贸所获军产一律收缴,各部曲所营商行一律撤销,漕运各帮各卫的干股一律赎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陛下善待一切士农工商,而非独士人,那正是代天牧民的真谛!”
京营拨乱反正卓有成效,漕标择善而从自然再正常不过。
守陵卫所有七千余军户屯驻,沿街营垒、街市很是热闹。
朱翊钧摇了摇头:“但朕要说,不是因为朕看到‘皇帝与士大夫治天下’,有着不可克服的局限性!朕才推行新政,严考成以治官吏,而不是无底线宽宥士人!”
“微臣必定妥善处理此事。”
抹黑孝宗,实非一日之功啊!
当然,这话是不能跟皇帝那么说的。
“那,那怎么还有人祭祀宋孝宗赵昚?”
“不过臣等能克服,彼辈不过……”
教人心情大好。
李三才没料到出游也还要汇报工作,不过他自然不会怯场,退后半步一五一十回道:“陛下,内阁定下的工作原则是,吃皇粮,开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