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迎着格外熠熠的日光,手轻轻一翻再一折,掌心里是只纸鹤,陈易把它抬起,纸张毛边溶溶,它头颅低垂,像是沐浴阳光里梳理鹤羽,天清气朗,好似慢条斯理梳羽过后,便要扑翅而起,远走高飞,然而,陈易闭眼片刻后再看,纸鹤还在手里。
陈易捻住纸鹤的羽翼,好似不让它真的飞走般,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说,大师姐远游回来后,送她这个,她高不高兴?”
身后一时并无回应。
陈易似乎也习惯了,他捻着纸鹤,有风从北而来,一时间整座苍梧峰都似在呜呜作响,冷杉枝叶夹杂着凌厉的鸣叫,好一会后风停了,又复归宁静。
风是格外冷的,妻子也是格外沉默。
他却早就习惯了,看了眼天色,昨夜大雪过后,今日格外晴朗,天边暖融融的,些许凝乳般的积云聚在远处,今夜或许有雪。
陈易吸了口气又吐了口气,回过身,他身后一丈开外其实有人,那正是他妻子,也是名列武榜第九的剑甲,通玄真人周依棠。
独臂女子长发如瀑,头顶莲花冠,矗立在那如雕塑。
“多好的太阳,你该多出来走走,”陈易捻着纸鹤朝她走去,“晒晒太阳也好,总在屋子里闷着不是事。”
独臂女子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她向来少言寡语,陈易也习惯了,悻悻然地朝她笑了一笑,把纸鹤往她面前递了递,
“你说大师姐会不会喜欢?喜欢我就送给她了。”
独臂女子依旧无言。
他却小心翼翼道:“你呢,你喜欢么?…师尊。”
独臂女子倏地抬眸,眸光似剑逼人,好似顷刻间便要洞穿那人的咽喉……..直到陈易提到“师尊”二字时,她终于有了反应。
陈易如鲠在喉般顿了一顿,旋即眼睛危险地敛起。
他佯装无事,捻着纸鹤慢悠悠道:“手。”
独臂女子恍若未闻。
“嘴。”
独臂女子眸光更为凌冽,仿佛要将他就地格杀一般。
陈易深吸一气,吸入的气是冷的,吐出的气是暖的,漫成一团团白雾,扑打着周依棠清冷的容颜,他慢慢道:“师尊莫不是想…泡茶?”
独臂女子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后,她才终于吐字道:“不喜欢。”
“呵,不喜欢,直说就是了,我又不逼你。”陈易又走近了几分,轻轻搂住她的腰肢,“师尊,从你嘴里撬出一句话可真难。”
这么多日过去,周依棠到底习惯了他的搂抱,并无剧烈的反应,当然也无多少配合,只是她越这样不配合,陈易反而越得寸进尺地在她身上逗留许久。
雪后的日光暖融融的。
好一阵后,她到底是不耐地开口道:“松开。”
陈易很尊师重道地松开了,接着问道:“想回去了?”
“……”
周依棠沉默许久,兴许是不敢让他再开口威胁,便微微颔首。
陈易倒也依她,只是道:“我其实想陪你多走走。”
“…走过了。”她生硬道。
陈易叹了口气,又是师傅又是妻子,他如何能违背,唯有起步,想牵起她仅有的手,她却避了开来。
没几步回到小楼,里面虽较为宽大,却装饰素朴。
楼内收拾得整洁,采光主要依靠几扇糊着素白窗纸的支摘窗,日光透过,在室内投下柔和而略显清冷的光斑。
厅堂内并无过多陈设,东面靠墙处设有一张长长的黑漆木案,案上整齐陈列着数卷摊开的剑经与道典,一方古旧的歙砚,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旁边是半块尚未用完的松烟墨。
这便是周依棠平日静居之所,简洁得如同雪洞。
木案旁,靠墙立着一个同样是黑漆的木质剑架,那里一般放置她的佩剑若缺,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通往内室的门口,悬挂着一道深青色的布帘,将更私密的空间遮挡其后,难以窥探。
回到楼内,周依棠似乎轻松了少许,她缓缓到蒲团边,就地打坐,自成婚之后,她便常常坐禅修行,也只有这种时候,陈易很少会打扰她。
只不过这次,陈易却开口道:“昨夜翻阅剑经,诸多不懂,师尊给我指教指教。”
话音落耳,周依棠微微一滞,她冷冷地抬眸看他,许久后道:“…你还用指教么?”
陈易随手翻开桌上的剑经,到周依棠跟前席地而坐,把书摊开压好,轻声道:“师尊若不指教下弟子,弟子可是要指教指教师尊了。”
独臂女子冷眸敛起,深吸一气,用仅有的手点向剑经,问道:“有何不明?”
陈易指向其中一处。
“意先至,气方随。”她声音清冷,言简意赅。
随即,她并指如剑,凌空一点,虽未动用半分真气,却有一股无形的势随之而生,精准地点在陈易手腕某处关节。
陈易凝神体会,依言调整内息运转,周依棠静观片刻,见他气息稍显滞涩,便再次探手,指尖在他脊背督脉某穴轻轻一触,力道如羽,却瞬间引动他体内气机,使之更为顺畅。
“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她收回手,目光依旧停留在经卷上,偶尔,她会因陈易某个细微的偏差而微微蹙眉,那蹙眉的弧度极小,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陈易依着她的指点,再次尝试。
这一次,气息流转明显圆融了许多,周依棠微微颔首,算是认可,随即又指向下一处疑难。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偶尔的指尖轻点,简短的提点,以及那专注的目光,阳光透过窗纸,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将这对师徒与夫妻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墙壁上,空气中,只有经卷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待好一会后,陈易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袋,久久不通的难处终得解惑,周依棠观得他气息运转圆融,似有进益,眸光复杂了几分,似有五味杂陈。
他得了进益,她便愈发难以脱身。
“谢过师尊指点。”陈易收拢剑经,慢慢道:“既然如此,今晚只弄两回就好了。”
话音落耳,独臂女子滞涩了一下,双眸直直盯着他。
“本来是要三回的,嘴、手各一回,不过还好师尊帮我解了惑,便给师尊宽厚些。”
他理所当然地说着些恬不知耻的话。
周依棠嘴唇嗡了嗡,好一会后,才开口道:“那时我有应你……”
“你是等我说到泡茶的时候,你才开口的。”
“你!”
然而,这逆徒不给周依棠抗拒的机会。
陈易慢慢便欺压上来,双手搂住她的腰肢,若缺剑已断,周身穴位更是被他以秘术所封,无论真气抑或是元炁都动用不得,周依棠无力抵抗,身子也一时无法承受他的力量。
像是做最后的挣扎般,独臂女子有些口齿不清道:“莫、莫在这里。”
“那在哪里?”
“…回房。”
“好。”
陈易温柔地俯首一吻,而后松开她,牵住她想避开的手,二人回房。
……………
足足一个时辰。
周依棠半推半就地伏在他的胳膊里,阖着眼睛。
雪后晴朗的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素白窗纸,将房间染上一层朦胧的蜜色,却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靡靡气息。
周依棠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并未沉睡,只是极度疲惫,亦或是沉浸在心神放空的状态里,不愿醒来面对这荒唐又既定的事实。
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破坏了平日一丝不苟的严肃,平添了几分脆弱的凌乱美。
她仅存的右臂无力地搭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裸露在外的肩头肌肤莹润,却带着些许方才情动时难以自控留下的浅淡红痕,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陈易侧卧着,一手任她枕着,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地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如瀑长发。
他的动作带着事后的慵懒,指尖穿过凉滑的发丝,没有太多狎昵,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眸和微蹙的眉心上,那里似乎还凝着一丝未能完全化开的屈从与倦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
先前翻动的剑经被随意搁在榻边矮几上,沉默地见证着这场始于“指教”、终于“指教”的纠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的靡靡感。
没有热烈的余温,没有缠绵的情话,只有冰雪初融般的潮湿与凉意。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收敛,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偶尔有归巢的寒鸦掠过,发出三两声短促的啼鸣,更衬得室内格外寂静与抽离。
“师尊,我剑法最近可有精进?”
陈易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似是没话找话。
周依棠微睁开眼扫了他一眼。
“我真的是在说剑法。”陈易道。
周依棠沉吟片刻,道:“精进了。”
“那就好,你不知道我多喜欢练剑,多想做个剑仙。”陈易顿了顿,继续道:“你也喜剑,不是么?我自然也喜欢。”
喜喜欢之人的喜欢,当然是世间第一欢喜事。
“我不喜欢。”她冷笑道。
陈易唯有叹一口气。
偏偏喜欢之人不喜欢你喜欢,那就是世上第一无奈事。
今日独臂女子虽然不算体贴,但也并没有像过往般抗争了,陈易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住了拍臀的心思,何况方才一个时辰里,也欺辱得够多了。
陈易虽说还未完全餍足,只是怀中佳人过于疲惫,也不多为难,轻声道:“睡吧,我想些事。”
并未有寻常夫妻般的如胶似漆,更无情浓蜜意,周依棠阖眼便入眠。
只是陈易没这么早睡着,何况她静静地靠在怀里,她入睡时无力挣扎抵抗,这是夫妻间难得的温馨时刻。
感受到她愈来愈轻稳的呼吸,陈易摩挲着她的发丝,无意识地捻动着,他看着她即便在休憩中依旧挺直却难掩脆弱的鼻梁线条,心中那片被日光晒暖的角落,似乎也随着夜色将至,慢慢沉淀下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错,自己终于得到这女人了。
独一无二的女人。
好像得到这一个女子就已经够了。
陈易当然知道自己的好色,周依棠断不足以满足,只是,江湖上那些名扬天下的美人们,譬如魔教圣女殷听雪、春秋剑主闵宁、陈氏长女陈若疏之类的,远在天边,人生路上匆匆分别,不是特别有欲念。
几分激动、几分感怀、几分怅然,起起伏伏,他竟彻夜未眠。
她慢慢醒了。
陈易扶她在怀,靠在窗边,指尖没入乌亮的头发间,细细摩挲着她的发丝。
彼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窗棂边的灯光显得黯淡了,天地间一切如镜面把光影折射过来,浮现在她发间的银银雪色,也有非同一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