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日,魔法国会总部的中庭再次被布置一新,主席就任典礼被重启,不久前的爆炸、血迹和死亡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只是气氛不再是喜悦的、热烈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谨慎的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散去的惊魂未定。
参加典礼的宾客都神色凝重,宛如参加葬礼。有些人还不安地左顾右盼着,似乎随时准备应对某些出人预料的变化。
同时,许多之前出现的面孔已经彻底消失了,还有很多刚刚获得资格参加的人,他们的神色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衣服也显得更加寒酸一些。
克林奇·巴雷特庄重严肃地站在修复好的演讲台上,穿着合身而朴素的主席长袍,胸前别着的徽章熠熠闪光。
他的讲话通过魔法放大,又通过流镜传向全国,甚至是全世界——
“过去几周,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空前的考验,魔法国会的信誉和根基都受到了极大的破坏。但幸运的是,在黑暗被揭露的过程中,正直和坚韧的力量也从未熄灭……”
……
白桥旅馆一如既往地坐满了客人,巫师们手里端着啤酒,或正吃着早餐,但目光都投向那面被放大的流镜。
巴雷特的声音在整个大堂内回响:
“作为临时协调人,蒙受民众和国会同僚的信任与推举,我将肩负起领导国会渡过这段困难时期的重任……”
客人们低声交谈着:
“有点过于平稳了……新主席好像没什么魄力啊!”
“规规矩矩的,不比什么都强?”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巫叹了口气,搅动着杯子里的红茶,说:“莱拉·皮奎利倒是有魄力,但是她演讲时咄咄逼人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好。”
“是啊。”另一个年长的男巫接话,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不指望他们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只要别再三天两头地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乱子,让我能安心工作,孩子们安心上学,就谢天谢地了。”
“至少现在,那些趾高气扬、动不动就要‘特别审查’的家伙都收敛多了。”另一桌的商人模样的巫师低声补充。
有个中年男人问道:“还有伊法魔尼的教授,听说被解聘了大半,你们听说了吗?”
“那肯定的。”另一个女巫不屑地说:“要我说,做出那种没人性的事儿来,凡是参与的家伙,还有知情不报的,都该被送进监狱,这辈子都别出来了!”
“报给谁?”有个红发男人挑眉说:“莱拉·皮奎利吗?他们可是一伙儿的!敢举报的人怕是要被他们扔进监狱。”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当即抻着脖子,大声说:“但霍索恩主席如果知道,肯定不会放着不管!如果当初他能知道莱拉·皮奎利和冯塔纳的为人,或许也不会被他们欺骗了!”
旅馆里当即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有人又遗憾、又怀念地说了一句:
“霍索恩主席啊……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儿,听说国会现在的变故了没有?”
……
“听到没?”安托万端着一杯酒,坐在一个看似退休学者的老人身边,语气随意地说:“人们开始念着你的好了,不想回去吗?”
尼克洛·霍索恩伪装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未动的蜂蜜酒和简单的早餐。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婴儿椅,圆头圆脑的婴儿休斯正坐在里面,咿咿呀呀地玩着一个铃铛,不时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听到安托万的话,霍索恩自嘲地笑了一下,说:“回去?我能回哪儿?”
安托万看向流镜,轻声道:“不想重新站上去吗?以你现在的声望,只要现身振臂一呼,恐怕大部分人还是支持你取代巴雷特。就连先生……可能也会同意。”
霍索恩的目光从流镜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酒杯的倒影里。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地说:
“不回去了。”
安托万刚要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巴。
那个总是神情恹恹的旅馆老板,此时乐呵呵地端着托盘,亲自给客人们送了一大盘免费的点心。
“尝尝!”他眉眼舒展地说:“刚烤的,我请客。”
“心情这么好?”安托万顺手拿了一枚曲奇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问:“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哈哈。”旅馆老板笑着说:“的确是好事——以前总是给我找麻烦的人终于消失了。”
过去,国会安全部的人,还有一些做事粗暴的傲罗,把他这里当成免费的情报站,不仅要求他记录旅客的信息,给国会提供情报,还时常因为一些疏漏而被横加指责,甚至以“彻底搜查旅馆”、“吊销许可证”之类的威胁他。
最重要的是,他们真的会这么做。
同时,让他做了那么多,他们连一个纳特都不付!
此时,那种提心吊胆、被权力随意拿捏的日子,随着国会高层的倒台而一夜之间远去了,他现在浑身轻松,对着客人时笑容都变多了。
等到旅馆老板离开后,霍索恩低声说:
“我想,这位老板大概就不希望我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上,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普通人。”
他沉默片刻,回想起莱拉就任典礼那天,他陪伴着格林德沃,也在台下观礼的时候。
他看到,即使丽塔·斯基特揭露莱拉勾结麻瓜权贵、出卖魔法界利益、贩卖人口,并且拿出了铁证,许多人依然犹豫、怀疑,心存侥幸。
但是当“阴阳文件”的事暴露,当人们发现莱拉切实地损害了他们自身的利益——有的仅仅是拒绝批复两三天的假期——那种愤怒,那种被背叛的感觉,那些激烈的情绪和反应……
霍索恩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脑海中翻腾着这些天让他彻夜难眠的反思。
“我并不是一个……他们所以为的好领袖,莫罗先生。我在过去犯了很大的错误。”
他语气沉重地低声说:“我太自信、太傲慢了!坐在主席办公室里,竟然以为我发出的每一条指令,都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我被亲信恭敬的态度和精心准备的报告所欺骗,从来没有去真正了解过那些底层的政府职员和民众。”
“我应该挽起袖子去傲罗的巡逻点,问问一线人员缺不缺防护装备;去档案司看看,那些陈年旧案都被处理了吗;还有去听听那些贫寒的巫师家庭,了解一下他们对国会的执政有什么建议。”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席。我会失去一切,不仅仅是因为莱拉他们的阴谋……而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安托万没有安慰或者反驳,只是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说完这些话后,霍索恩似乎放下了什么负担。他端起酒杯,将剩余的蜂蜜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道:“该走了。”
旁边车子里的婴儿休斯立刻扬起手臂,霍索恩俯身把孩子抱起来。
“不急。”安托万说:“还要等一个人。”
霍索恩挑眉问道:“是德莱恩?”
“怎么会?”安托万笑眯眯地道:“那家伙还带着人在阿丹角转悠呢!”
说话间,一个年轻人顺着楼梯,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黑发,棕色眼睛,相貌清秀,穿着普通,但是眼神格外沉静。
安托万立刻站起来,眉开眼笑地迎上去,熟稔地问道:“都说好了?没挨骂吧?”
“你很期待?”青年以开玩笑的语气说。
“哈!我还以为你这次回不去了呢!”安托万半是说笑、半认真地道。
霍索恩的目光追随着安托万,落在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好奇着对方的身份。
而安托万则凑近对方,低声说着什么,还侧身指了指走过来的霍索恩。
当霍索恩靠近的时候,就见对方看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说:“我知道,先生都对我说过了。”
安托万问:“能成吗?”
青年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好,我们走吧。”安托万对霍索恩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问青年:“不去跟那位小姐道别?”
“没必要。”青年语气格外冷清地说:“他们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了。”
三人一起走出旅馆。
壁炉上方的流镜里,克林奇·巴雷特的演讲声还在持续:
“前方道路并非坦途,但我相信,通过务实的工作、诚恳的沟通,以及对《国际保密法》与巫师福祉的共同坚守,我们能够、也必将走出阴霾,建立一个更坚强、更公正的魔法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