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人站在少城主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黑袍垂地,暗红纹路在烛火下缓缓游走。
他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呼吸起伏,周身全无半点生机。
但他一出现,大厅内数百名刀斧手的手腕集体发紧,握柄的手指用力到发青。
李辰安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锦帕擦了擦嘴角。
“供奉大人,送他上路!”少城主退后两步,声音尖锐。
斗笠人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前兆。
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李辰安面前。
掌风裹挟着浓郁的死气,拍向李辰安的天灵盖。
化神后期的威压在掌风落下的刹那全面爆发。
巨响炸裂!
大厅地面的青石板以斗笠人为中心向外炸裂,碎石飞溅。
威压化作实质的气浪,横扫整个宴会厅。
满座权贵首当其冲。
最近的一名世家家主直接被气浪掀翻,连人带椅撞穿了身后的木屏风,口鼻同时涌出鲜血。
两名万宝行掌柜双膝砸在地上,面色惨白,拼命捂住胸口干呕。
更远处的宾客好不了多少,有人趴在桌面上大口吐血,有人双手撑地浑身痉挛,锦衣华服被鲜血浸透。
少城主被自己的护卫拽到角落里,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化神后期的威压不分敌我。
他的“功臣宴”,变成了修罗场。
掌风拍下。
李辰安没有闪。
他站起身,右拳握紧,腰胯发力,猛然迎上。
拳头撞上斗笠人的掌心。
“砰!”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大厅中炸开。
气浪以两人接触点为核心向外扩散,桌椅板凳化作碎片,飞舟似的射向四壁。
那张十丈长的黑檀木长桌从正中劈裂成两半,桌上的灵果仙酿砸得满地狼藉。
大厅横梁传出刺耳的裂响,紧接着连片碎裂。
琉璃瓦片哗啦啦掉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夜风从缺口灌入,吹得烛火尽灭。
月光洒落,照亮了两人交手的位置。
李辰安拳面贴着斗笠人的掌心,两股力量疯狂绞杀。
归墟真气连同死气在接触面上湮灭,爆出一圈圈灰白波纹。
他脚下青石板龟裂,裂纹以他为中心蔓延出去十几丈。
斗笠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声音沙哑干涩,如枯骨摩擦。
“化神中期,硬接我一掌。”斗笠人手腕翻转,掌力猛提三成,“骨头倒硬。”
“你话太多。”李辰安肩膀下沉,另一只拳头从侧面轰出。
斗笠人后撤半步,避开了第二拳。
两人脱离接触,各退丈许。
李辰安甩了甩发麻的右手,指节上沁出几滴鲜血。
斗笠人的掌心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少城主,你的客卿长老,比我想象中耐打。”斗笠人偏过头。
少城主缩在角落里,捂着胸口没有说话。
他不敢说话。
刚才那一掌的余波就让他五脏六腑移位,再多挨一下,他怕自己当场咽气。
“你们早就猜到是我灭的御兽山庄。”李辰安活动着手腕,骨骼发出嘎嘣脆响。
“猜到了又怎样?”少城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他抹去嘴角的血,眼底满是阴毒。
“我和你本就不死不休!御兽山庄是城主府的产业,你灭了它,就是和整个流云城为敌!”
“家父早就和你交过手。”少城主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没想到你李辰安胆子这么大,真敢来赴宴!”
李辰安转过头,盯着少城主。
“你叫我什么?”
少城主愣了半拍。
他刚才脱口而出了“李辰安”三个字。
“林安也好,李辰安也罢。”少城主咬紧牙关,“你以为换个名字,换张面具,我们就查不到你的底细?”
“从你踏进流云城的那一刻起,你身上那股归墟邪气就已经暴露了。”
少城主指着李辰安,声音变得癫狂。
“父亲说过,万年前有个用归墟之力的疯子,毁了半个天下!你就是那个禁忌的传人!”
他转头看向斗笠人。
“供奉大人,别跟他废话了,杀!”
斗笠人不再答话。
他双掌抬起,十指张开。
掌心涌出大片浑浊的水光。
水光在半空中急速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球形水牢。
水牢直径十丈,内部流转着诡异的暗蓝色光芒。
水系法则。
李辰安感受到周遭空气中的水分被强行抽离,汇入那颗水牢之中。
水牢带着窒息的压迫感,重重砸下。
李辰安被水牢包裹。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入口鼻。
这不是普通的水。
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化神后期的法则之力,它们钻进皮肤毛孔,试图封锁经脉中的真气运转。
“溺杀。”斗笠人吐出两个字。
水牢内部的暗蓝光芒猛地转为漆黑。
黑水翻滚,化作无数条水蛇,缠绕李辰安的四肢。
水蛇收紧,发出嗤嗤声响,将他的双臂紧紧勒住。
少城主看着水牢里挣扎的身影,紧绷的面孔终于松弛下来。
“死定了。”他喃喃自语,“供奉大人的虚空水牢,连化神后期的对手都困死过。”
水牢内部。
李辰安闭上双眼。
黑水灌入他的喉咙,试图窒息他的呼吸。
水蛇缠绕他的四肢,越勒越紧。
他不挣扎。
丹田内,九龙天道图缓缓转动。
离火玉本源在阵图南方亮起。
他睁开双眼。
取而代之的,是两颗燃烧的赤红烈日。
离火焚天瞳。
赤红光芒从眼眶中喷射而出,撞上周遭的黑水。
嗤——!
这声响极轻,如烙铁入雪。
水牢内部温度眨眼间攀升到极致。
黑水没有沸腾。
它直接被蒸发、湮灭。
赤红光芒扫过之处,黑水连水汽都没留下,直接消失。
水蛇发出尖锐哀鸣,躯体在赤光中寸寸崩解。
整个虚空水牢在三息之内被彻底蒸干,化为乌有。
水汽散尽。
李辰安站在碎裂的青石板上,长袍被水浸透又被高温烘干,衣摆翻卷。
双瞳赤红如炎,在黑暗中投射出两道灼目光柱。
斗笠人身形僵住了。
他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能在三息之内蒸干虚空水牢的瞳术。
那两只眼睛里燃烧的东西,超越了五行的范畴。
“你的水,太弱了。”李辰安声音清冷。
赤红双瞳中,斗笠人的身体纤毫毕现。
真气运转路线、法则凝聚节点、护体罡气的薄弱处——全部裸露在离火焚天瞳之下。
看到了破绽。
斗笠人左肩下方三寸处,护体罡气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断层。
那是刚才硬接一拳时留下的暗伤。
李辰安抬起左手。
并拢食指与中指,在身前虚空划动。
巽风翎本源催动。
空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一步跨入。
缝隙合拢。
斗笠人眼珠猛地一颤。
他的神识全力铺开,搜索李辰安消失的方位。
前方、后方、左侧、右侧——
“上面!”
他猛抬头。
李辰安从头顶的空间裂缝中踏出。
九龙归墟剑握在右手,剑身上九条龙纹齐齐亮起,发出高亢龙吟。
八色本源汇聚剑锋。
毁灭及终结的剑意贯穿整条手臂。
他双手握剑,全身力量压入剑刃,自上而下,劈落。
“斩尘。”
黑色剑芒撕裂夜空。
斗笠人双掌交叠,化神后期全部真气凝成一面水镜,护在头顶。
剑芒撞上水镜。
没有声响。
水镜的表面出现一条黑线。
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
咔嚓。
水镜碎裂。
归墟剑意穿透防御,从斗笠人左肩下方那个三寸的断层切入。
剑芒顺着断层一路向下,劈开护体罡气、劈开黑袍、劈开皮肉骨骼。
斗笠人的身躯从左肩到右腰,被一剑劈成两半。
斗笠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碎石堆上。
两半躯体向左右分开,截面平整如镜。
内脏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厚重闷响。
没有鲜血喷出。
归墟剑意湮灭了伤口处的一切生机,连血液都化为飞灰。
斗笠人的上半身摔落在地面上,手指还在抽搐。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的嗤笑。
厅内鸦雀无声。
数百名刀斧手呆立原地,手中长刀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砸了一地。
少城主瞪大双眼,眼珠子快要凸出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供奉。
化神后期的供奉。
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李辰安落地,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向那两半残躯。
斗笠人被劈开的躯干内部,正在冒出一缕缕浓稠的黑气。
黑气翻滚升腾,散发着极度熟悉的腥甜味道。
这股气息,和安泰行地下密室里的血眼雕像一模一样。
和东海深海战场上的海魔教教众一模一样。
李辰安蹲下身,用剑尖挑开斗笠人的衣领。
颈窝处,纹着一只猩红色的竖瞳。
海魔教的标记。
“城主府的供奉,居然是海魔教的人。”李辰安站起身。
他甩去九龙归墟剑上的残渣,剑刃发出轻鸣。
他转过身。
一步步走向瘫倒在角落里的少城主。
靴底踩过碎裂的琉璃瓦片、踩过倾倒的酒坛、踩过满地的鲜血及残肴。
少城主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护卫们纷纷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向两侧散开。
没有人敢挡在李辰安的前进路线上。
李辰安停在少城主面前。
他低下头,星眸居高临下,映出少城主扭曲的面容。
“你父亲呢?”
少城主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我……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