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生嗜肺链格孢?”
李向南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紧,这几个字单拎出来,他都认识,可组合到一起怎么这么陌生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每一个字都带着古老又沉重的气息。
墓生,顾名思义,肯定是墓中诞生的意思。
嗜肺,也好解释,嗜好肺脏!
链格孢?
这个他懂,他这一世学的,就是细胞生物学,自然明白这是链状排列的孢子!
这个名字起的非常精准,准的让人后背发凉。
而这个名字,李向南从未听说过,证明这绝对是一种陌生的全新的真菌种类!
果然,察觉到李向南的语气,汪法医迅速解释道:“墓生嗜肺链格孢,全称是Archaeopneumophila sepulchralis。”
“???”李向南又露出一脸问号。
他高考时就没报英语,前世的英语也是半吊子,勉强能够看懂纸面文章,这么长一大串,老汪真是难为自己了!
“老汪,没想到你还挺潮,这你都知道!”
得到了答案的李向南语气轻松了不少。
“这句不是我说的!”汪法医在那头传来尴尬的语气,“是真菌专家石显贵石专家说的!”
“好的,老汪,那这是什么意思?”李向南知道,一般国际上对一种新事物的命名,是讲规则的。
汪法医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道:“李顾问,这Archaeo是古老的意思,pneumophila呢就是你知道的嗜肺,sepulchralis则是墓葬,这是王开新王教授给出的词汇。意思是,这是一种古老嗜肺的墓葬真菌!”
“哦?”
李向南眼睛一亮,心道果然。
“而且,李顾问,”汪法医的语气忽然又严肃了两分,“我们查遍了国内外对于真菌命名和规范的所有文献,根本没有找到相似的物种!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被记录的真菌!”
李向南:“也就是说……”
汪法医:“也就是说,按照它的第一发现人来命名的话,它可以叫李氏墓生菌!”
“???”
益生菌?
李氏益生菌?
李向南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汪法医再度强调了一遍,他才听出来是墓生菌的意思!
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这多少有点说法了!
他从来不做这么高调的事情,可汪法医此刻这么说,说明整个专家团队已经通过了认可!
而他的注意力此刻全在汪法医提到的一个点上!
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真菌!
这说明什么?
这是世界上首次发现这种真菌!
天哪!
李向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从齐老大的尸体被抬到医院门口,到齐老四死在了抢救床上,到龚平伟的咳血风暴,到曹开萍的肝损伤,再到张伟的生物暴露……
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敌人叫什么名字!
而它,竟然是首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难怪所有的抗真菌药并没有彻底的效果,只能延缓不能根除它的毒素!
“……”
起初站在沙发旁一脸紧张的看着李向南打电话的林建州和胡津邦,此刻脸上的愁容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们清晰的看到了李向南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态度的转变,绝对是因为事情出现了重大转机!
而他们更明白,三人等在这里的理由都是一样的,要的就是汪法医一个答案。
此刻,那种真菌的答案就在电话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回过神来,赶紧踱过去,眼睛不停的跟李向南示意。
“林部长,胡市长,结果出来了,是一种叫墓生嗜肺链格孢的新真菌!”李向南捂住话筒跟两人解释了一番。
“新真菌?”林建州一愣。
胡津邦也是诧异无比,眼珠子微瞪,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难怪这真菌引发的疾病,这么长时间找不到特效药,敢情从前大家从未碰到过,所以对付它压根没有办法!
而现在,汪法医他们的专家团,已经找出了真菌的种类了!
太好了!
两人瞬间心头一喜,连日来的疲惫劳苦瞬间感觉到都是值得的。
“小李,你快问问有没有药去治?”胡津邦那叫一个振奋。
林建州赶紧拦住他,“老胡,别急,你想知道的,小李比我们更急,按照他的节奏来!”
他说完这话,朝李向南示了示意。
“它的特性呢?老汪,你们的药敏试验结果怎么样?”李向南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这也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重点,李顾问,这种真菌有三项致命特性,每一项都十分棘手!”汪法医的声音顿时严肃起来。
李向南声音也是一凝,“没事,你说!”
“第一,我们称之为休眠到爆发的开关,你听好了,我们这几天实验了不少次,这种真菌的孢子,在氧气浓度高于百分之十五的环境中,会进入休眠状态,新陈代谢也会保护性的降到最低,几乎不生长,也不会繁殖!但是一旦氧气浓度出现剧烈波动,就会激活它的保护欲和侵略性!比如,氧气浓度降到百分之十以下,或者忽然高于百分之二十二,它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键一样,迅速激活,开始疯狂的繁殖!”
李向南瞬间眯了眯眼睛。
在齐老五的讲述中,以及今天柳建设带队入墓中两次的经历来看,这种真菌的反应最强烈,恰好能说明汪法医所言非虚。
齐老大他们进入古墓时,棺材一打开,里面涌出的那股白色雾气,就是那些孢子在低氧环境中休眠了上千年,忽然接触到骤袭而来的巨量氧气,被激活后弹射出来的孢子云。
今天柳队他们进入古墓发现的盘丝洞,也正是这种孢子在巨量氧气的持续关怀下,发生的超级繁殖反应。
至于它们进入人体肺部之后,肺部的氧气浓度虽然比古墓高,但相比外界空气,仍然偏低,且肺部深处氧气浓度更低,正好符合这种真菌的爆发条件。
“难怪齐老大他们发病那么快,”李向南想及此处,点头道:“这是正好撞到了它们环境变化后的剧烈反应中招了!”
“不错,是这个道理!”汪法医跟李向南默契十足,瞬间就明白了他想通了此处,接着又道:“还有第二项特性,更麻烦,血脑屏障穿透!”
“血脑屏障?”李向南心头一紧。
汪法医的声音更加凝重了,“对,我们在实验中发现,这种真菌释放的毒素,分子量很小,脂溶性极强,能够轻松穿透血脑的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这就是为什么能解释那天齐老四躺在病床上之后,出现了谵妄的症状,胡言乱语,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实际上不过都是幻觉,这不是他的精神出现问题了,而是真菌毒素在攻击他的大脑,让他以为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师爷的症状应该类似!”
难怪了!
这一点之前李向南就有所怀疑,此刻被证实了。
齐老四发高烧的时候,曾经对着天花板大喊大叫过,白毛都是白毛,什么白毛僵尸,什么钻进我肺里了,什么妖怪之类的。
这是被真菌毒素侵入中枢神经后的表现。
至于从唐代以来,死在盗洞中或者墓道里、墓室中的盗墓贼,恐怕那个时候的真菌与现在又有些不同,但毒素产生谵妄的效果,应该是类似的。
那个时候人们的认知水平低,出现这种症状,第一时间肯定认为自己撞邪了,被古墓诅咒了,见鬼了,于是许多人被吓的过不去心里那一关,直接吓死了!
当然,环境的问题也是一方面,这座墓的设计李向南还没看过,但应该也有不少人是因为缺氧的问题死亡的,不一而足。
他忽然又想起魏京飞昨天跟自己说的话。
老瘸子死了,死在胡同里的两个水缸中间,一脸都是惊悚的表情,好像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场面,莫非,他确实是在谵妄中被吓死的?
李向南记下这个疑点,继续问道:“老汪,那第三项呢?你们发现了什么?”
“孢子的气溶胶化!”汪法医声音很是严肃,一股警告意味:“这也是它这种真菌最危险的地方!”
李向南没说话,皱眉思考起来。
“除了会孢子喷射,它还有更危险的地方?”
“对,这一次我们研究的很仔细,通过很多的实验发现,这种真菌的孢子,在进行喷射后的繁殖阶段,它们会进行脱水反应,也就是在干燥之后,可以形成直径一到三微米的气溶胶颗粒!这个尺寸,可以在空气中悬浮数个小时,随着气流传播超过百米,而且一旦吸入,这个尺寸的颗粒,可以直接到达肺泡深处,无法通过咳嗽排出!”
李向南握着话筒,心头一紧。
林建州和胡津邦紧张的在他面前站着,这会儿瞧他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的,赶紧递过烟去替他点着。
而李向南微抬自己的屁股,直接坐在了办公桌上,一手接电话,一手吸着烟,思考着汪法医最后这个说法的意义。
一到三微米,确实是最危险的颗粒物尺寸。
太大的话,会被鼻腔和气管的纤毛拦住。可太小了,又会随着呼气排出。
而一到三微米,则正好可以沉积在肺泡里,一旦沉积,就很难清除!
“也就是说,如果老瘸子身上的铜镜和金印,在干燥的环境下,表面的孢子已经形成了气溶胶,那么任何接触过那面铜镜的人,都可能吸入孢子!”
目前为止,齐老大接触过,他死了。
齐老四接触过,他也死了。
老瘸子带着铜镜走了,他也死了。
现在剩个齐老五,他是辈分最小的,很可能没有直接接触过铜镜,所以状况还行?
但是现在不好确定,因为开棺一瞬间的孢子喷射,就曾袭击过三人,齐老五也不例外。
老瘸子虽然死了,并不确定他是接触铜镜还是接触了齐老大三兄弟而中招的!
“你说的不错,是有可能的,但死因还得具体分析!”汪法医显然知道李向南在想什么,又强调道:“而且,更麻烦的是……”
李向南心头一紧。
“药敏试验的结果,很不理想!”
李向南心头又是一沉:“怎么说?”
“我们对十一种常见的抗真菌药做了敏感性测试,包括两性霉素b、氟康唑、伊曲康唑、伏立康唑等等,结果显示,这种真菌全都耐药!”
“全部?”李向南也有些意外,诧异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全部!”汪法医肯定的说完这话,却又话锋一转,“只有一种药,表现出了敏感性,是灰黄霉素!”
李向南沉默了,他知道为什么汪法医会单独把灰黄霉素拎出来。
灰黄霉素,他当然知道这种药,这是一种老式的抗真菌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使用了,主要是用来治疗皮肤藓菌感染,比如头癣、体癣、甲癣。
它的抗真菌谱很窄,只对部分的皮肤癣有效,对深部真菌感染几乎无效。
而且,后来为什么用的少了,因为它的副作用很大,肝毒性、肾毒性、神经毒性,尤其是肝毒性,非常显著。
正因为副作用大,疗效有限,这种药在临床上,已经基本被淘汰了。
“没想到竟然是灰黄霉素这玩意儿,治疗窗呢?”李向南沉吟道。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做了初步的测算,灰黄霉素对墓生嗜肺链格孢的有效剂量,和中毒剂量之间的比值,大概在一点二左右!”
一点二!
李向南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
临床上,一种药物的治疗窗,通常需要大于三,才能安全使用。
一点二,意味着有效剂量和中毒剂量几乎重叠。
剂量不够,无效。
剂量稍微多一点,则可能中毒,导致严重的肝损伤、肾损伤,甚至死亡。
“专家组的意思是,如果使用灰黄霉素,风险很高!而且,必须进行血药浓度实时监测,根据血液中的药物浓度,随时调整剂量,优化反应,才能保证安全,但问题在于……”汪法医声音有些犹豫。
“血药浓度检测,需要高效液相色谱仪,”李向南接过话头,“我们医院没有这个设备!”
“对!”汪法医强调道:“整个燕京市,有这种设备的医院,也不超过三家,而且,即使有设备,也需要专业人员操作,需要建立标准曲线,需要校正参数,不是拿来就能用的!”
高效液相色谱仪!
看来得跟人去借了!
事到如今只能厚着脸皮了!
“老汪,你们休息吧,设备的事情我来想想办法!”
“好,你也注意休息,这么晚了,我多话就不说了,今儿老眼都昏花了!”
李向南心中涌起一丝同情,叮嘱他一定要注意休息,便挂了电话。
“怎么说?”林建州赶紧站了起来,又递了一根烟过去。
“真菌定性了,叫墓生嗜肺链格孢,是一种全新的真菌种类,之前从未被发现过!”李向南也没含糊,更是把核心信息一股脑的说给两位领导听,“药敏实验的结果非常不好,只有灰黄霉素有效,但这种药治疗窗很窄,需要持续的血药浓度检测,可我们医院没有这种设备,而据汪法医从专家组得到的信息来看,整个燕京的医院,拥有这种设备的不超过三家!”
也就是说,要么两家,要么一家!
林建州和胡津邦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这种设备的紧迫性和稀缺性。
“李院长,你放心,我马上安排全市进行排查,曹世强曹局长也在整装待命一直没睡,你等我消息!”胡津邦马上就摆摆手,“林部长,这么晚了,您也去休息吧!还有李院长,你们都辛苦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两人,这才迈步急急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呼!”等他走之后,林建州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抹了抹额头的汗,“这些天,着实体会到了曾经打仗的感觉了,不容易啊!”
“林伯父,”现在只有李向南和林建州,他说话就显得熟络不少了,“您心脏不好,早点去休息吧,现在已经三点多了!我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林建州却摇摇头,“我年纪大了,睡眠本来就少,这件事情不落音,我哪里睡的着!”
他说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叹气道:“虽然曹世强这个局长就在咱医院,可全市的中大型综合性医院也有好几十家,排查和询问色谱仪需要时间,可咱们现在最在乎的就是时间!”
“林伯父,”李向南起身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多想无益,也平添了自己的苦恼,您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吧!我去下面看看……”
林建州朝他摆摆手,“得,看来你要休息,还得我拉着你!我听德发说,你也好几天没睡觉了,今儿我们爷俩就老老实实在这睡吧!甭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电话让他们去打吧!”
李向南听他言语恳切,望着自己的模样又真诚关心,只好点了点头,把折叠床拉出来摆好,躺在上头,强迫自己把乱糟糟的心沉寂下来。
林建州却觉得莫名有些安心。
刚才他下意识的说出爷俩,说完倒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一回想,自己的老脸却有些滚烫。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向南在他眼里,不是女婿却胜似女婿,甚至比卫民这个亲儿子都更为关心一点。
这些天他与李向南再度战斗在一起,又一次感受到了这年轻人迸发出的生命力和强大能量。
他时常想起当年在东山县处理诺如病毒时候的相处,那时他的神经也是紧迫的,还没意识到对李向南已经形成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而现在,他感觉对这小子已经产生了某些职业依赖了。
他是真喜欢这小子了!
就是可惜……
哎,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
他林建州到底是没有福分呐!
“小李,我当初……”林建州也不知道怎么滴,忽然想对李向南说声抱歉。
抱歉当初他一意孤行,让楚乔和他离婚了,抱歉让他体会到了爱情的伤感和现实的残酷。
可一句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角落里已经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林建州愣了愣,随即自嘲的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感慨李向南的懂事,还是感叹自己的自作多情,但闭上的眼角,却滑下了后悔的泪。
咚咚咚!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林建州猛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天光已经大亮,懵了那么两秒钟,随后猛地扭头看去,李向南也半撑着身子跟自己一样,大脑还在宕机当中,显然是才被门口的敲门声惊醒,人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等等!
敲门?
林建州摸了旁边凳子上的手表一看,已经早晨七点了,整个人一惊,随意披了身棉袄,快步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
“曹局长?”
屋外站着的正是曹世强,一张脸惊容万分,很是忐忑,看到是林建州开门,有些意外,但也晓得此刻形势危急,忙道:“林部长,坏菜了!”
“怎么了?”
一听这话,李向南立马翻身下床,鞋都没穿,人就奔到了门边,这时才开始系自己衬衫的扣子。
曹世强不敢托大,连忙将三点到现在的事情囫囵说了出来。
“三点胡市长指示我迅速排查全市的高效液相色谱仪,我立即命局里待命的同志去打电话询问排查,在询问了一圈大型综合性医院之后,得知协和和一院各有一台色谱仪!”
林建州抬了抬眉,“然后呢?”
“协和知道念薇要征用,第一时间就让院内值班的同志准备转运,胡市长亲自派市政府的人过去监督去了,可到了地方,协和的人去测试设备运转情况,插上电之后启动不了,一检查才发现电机启动保护器烧了,半个月前就坏了,众人一回忆,半个月燕京停过一次电……”
这特娘的也太不凑巧了!
协和条件好,设备先进,能从他们那借到设备是最好不过,可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那另外一台呢?”李向南赶紧问。
曹世强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另外一台,是一院从德国进口的设备,为了规避禁运限令,配件都是分开发的,现在就差核心的系统配件还在途,听说在海上……”
“!!!”李向南心口瞬间堵的慌!
好不容易查出来了真菌的定性,也好不容易有了药敏实验的结果,现在就差那台色谱仪进行浓度监测了,却发现整个燕京已经没有这台设备可用了!
难道真的天要亡我吗?
李向南转头去看林建州,发现他的脸色也已经白了,显然知道这个结果对于燕京来说,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
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