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地处九国一隅,北部和东部都是辽族,只有东南一小段面向大洋,偶尔会遇到海黎的袭扰。不过海黎主攻方向是南齐与吴国,对北齐的压力并不大。
在北辽一方,面对北齐的都是些零星小部落,此地干旱少雨,多是无尽沙漠,辽族也是难以生存,人烟稀少。
所以北齐多年以来偏安一隅,再加上徐叔合百余年来临近寿终,行事低调,所以少有听闻有相关大事。
这样一个国家,在卫渊眼中应该发展得不错,毕竟周围战事不多,本身实力资源属于半上不下,这种情况下闷头发展自是最好不过。不像西晋,北临辽族,西接巫域,且一直是巫族主攻方向,千百年来不断失血,内部还有许家和吕家两个世家,盘踞了国内最好的地段,这种情况下神仙来作晋王,怕也是无力翻盘。
李治和卫渊此时化身两个普通修士,沿着大道徐行。两人以最基本的缩地成寸道法漫步,一步数十丈,沿途哪怕偶遇道基老祖,对方也都是毫无察觉。
一路走来,卫渊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之处。
周围随处可见荒芜的田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耕种了,只有田埂这些遗留痕迹表明,这里曾经是有人耕种过的。
卫渊身影一闪,已经站在一大片荒地中央。这一大片田形状规整,地势平坦,唯一的缺点就是离水源有些远,是北齐一带典型的旱田,几乎有小一万亩。
但是地面板结,杂草丛生,撂荒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这一片田虽然远不如青冥,但在卫渊眼中一年两收,每收两百余斤还是可以办到的。农民凭此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怎么会这么大面积的撂荒?没听说近年北齐有什么大的天灾人祸啊?
卫渊带着疑惑抬头,神念瞬间覆盖周围数百里,便看到许多村落中都是十室九空,房屋破败。县城里也是一片萧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不过城中有条小河穿城而过,河中水量还算可以。
“这是怎么回事?”
李治道:“北齐多年前推行了一项新策,将丁和役都摊入田亩,人头税也均改入了田亩。北齐天旱少雨,地多为薄田,但多年积耕变成熟田,也还可以度日。但新法推行后,一亩地收成根本抵不过丁役赋税,老百姓种个田还要倒贴,自然就撂荒逃难去了。”
卫渊皱眉道:“当地世家豪族呢?徐家李家不收这些地吗?”
“种地是苦哈哈的事,修仙大族自占了地脉丰腴之地,怎会看得上这些地?都不够嫌麻烦的。这些地才是凡人能够种得上的地,北齐大部分凡人都靠它活着。”
“本地士族呢?”卫渊又问。
李治意味深长地道:“朝廷上聂李党争十分激烈,两派早已斗到不死不休。以往农民还可以投把自己卖给士族,换来对丁役的豁免。但此次新法就是左相李段所提,旨在打压聂党,自然不会让他们再玩庇护藏人这种把戏。
聂党有样学样,索性在全国严查。如此一来,百姓藏无可藏,避无可避,只有弃地出逃一条路。弃地的人多了,地方官收不上赋税,就只能把税加在留下来的人头上,结果留下来的人也活不下去,不得不逃走。”
“整个县的地都快荒了一半了,知县不上奏吗?巡查的御史京官不知道吗?”卫渊问。
“上奏了,没人听。来巡查路过的,自然看到了,但只当没看见。”
卫渊皱眉:“为什么?”
“党争啊!聂李两系现在只求把对方斗倒,谁输了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党争自然无所不用其极,相互往死里查,自不能让对手安心蓄养农人。只要这些地不是自己的,赤地千里又算什么?”
“只有党争吗?”
李治道:“当然不只如此,不过其它都是些小问题了。比如齐王想要修个宫,内务府报一千万两仙银,层层加到地方就是八九千万两。然后内务府在修宫时实际上可能只花了一两百万。反正不就是那么点事?”
卫渊缓道:“没了凡人百姓,这地就产不了东西,那些官就是想贪,没东西了还怎么贪?这点道理他们不懂吗?”
李治叹道:“能当官的都是聪明人,岂会不懂这种浅显道理?只是地里就一把韭菜,倒是有七八个人盯着,手慢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无人肯看长远,都是只顾眼前。”
卫渊道:“你专程带我来北齐,就是来看这些的吗?”
李治正色道:“因为北齐是最好的例子。纪国动荡,赵国西晋与你接壤,深受青冥影响。南齐罕有的富足强盛,吴国独占海路,都很特殊。只有北齐,有外敌而不强,边战不多,齐王活得够久,够无能昏庸,才是最好的例子。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在没有特殊因素的情况下,天下凡人过的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其实道理卫渊自然都懂,无非是天下米共一石,大家怎么分的问题。现下王公贵族、世家豪门,乃是县令胥吏、乡绅大族,都想要多分一点,唯有种米的上不了桌。
自然,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只给种米的留下勉强饿不死的份额,好让他们年年岁岁的劳作产出。
整个过程中,但凡有哪个环节稍为多占了点,就会有大批凡人饿死。不饿死人,分米之人是不会注意到的。这时最上面的人就会下个罪已诏,然后层层道道,手都稍稍松一点,让种米之人可以活下去。
等种米的人足够多了,同样的事就会再来一遍。
自然历史不会如此简单,外族,天灾,仙人,天外,种种因素或许打断、会扭曲这个进程,但最终进程还是一样的。
李治带卫渊来北齐,就是要让他看看,这不是纸面上的道理,而是现实,且是广泛存在的现实。
“所以?”卫渊问。
李治道:“我认为,根源还在这个上面。”
他拿出一块玉玺,递给了卫渊。这玉玺的式样乃至上面刻的字都是耳熟能详: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既然受命于天,自然就无人能制,于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九国王位又是动不得,那岂有不胡来的道理?”李治此刻说话已经没有分毫顾忌了。
卫渊将受命于天四个字念了几遍,然后指指天空,道:“你别忘了,本方世界,天道是有意识的。”
“那我做受命于天,你来做天。”
卫渊也是吃了一惊,认真地看着李治,道:“你怎么突然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李治道:“卫贤弟,我们要是凡人,现在已经是快要入土的年纪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所谓化茧为蝶,那蝶与虫,究竟还算不算同类?”
“当然算。”卫渊道。这在天外世界,乃是常识。
李治点头:“那世间修士,为何不把凡人当人?”
这个问题,卫渊早就思索过,也有过无数答案,每个答案都有些对,也不全对。比如若是把仙人剖开,那由内而外都和凡人不同,任何一点都不同。
“你打算怎么做?”卫渊问。
李治道:“先做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取了纪国。”
“纪王深有谋略,不可小觑。”卫渊提醒道。
李治缓道:“纪王再怎么会藏拙,奈何现在纪国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除非他把各个要害位置的人全都杀了,换上新人。可纪国这样一具病躯,如果把烂肉挖光了,那他也就死了。所以这一局,纪王已经出局了,就如西晋。”
卫渊终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