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阁。
潮生涯。
凝重的气氛在此地弥散开来,宛如暴风雨前夕,空气凝固。
荆无命和陈望心中异常凝重。
石破天惊的交锋,随时可以发生在下一息。
“侯爷可知何谓一品。”就在这时,陈沧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气机的交锋,打破了凝固的沉重。
还不待江宁回答,陈沧海道:“一品,一人可敌千军万马,已是天上仙神,非人力可能及,侯爷可要想清楚,真要与老夫为敌?”
“你若是当年的黑蛟王,我自是不敢来此。”江宁淡淡道。
仅是第一眼,他就看出陈沧海即使经过三十年的休养,也未能回到一品,未成混元,未入一品。
精气神必然还是处于失衡的状态。
究竟是精血不足导致的失衡,还是气弱神衰导致的失衡,他无从判断。
但他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陈沧海从一品合一境跌落二品神意境大宗师,如今依旧还是处于二品神意境大宗师。
“我虽未能回到一品之境,但也非二品所能描述我的层次!”陈沧海负手而立,神情依旧淡漠:“我不想与侯爷为敌,但侯爷也莫要自误,人生很多时候,选择大于一切,开弓也就没有了回头箭。”
话音落下,陈沧海又道。
“我便实话告诉侯爷,三十年的蛰伏,老夫虽未能重回一品合一境,但当年之伤,早已彻底康复,气与神,并不弱于当年太多。”
“老夫的实力,也非季明舟这等人物可以比拟,你从这晚辈口中,应当也知晓此事。”
说到最后这句,陈沧海的目光落在荆无命身上。
荆无命顿感身上厚重的压力。
他的记忆又回到几日前,回到陈沧海现身,与他交手的画面,想起十招败北的战绩。
他十分清楚,以当时的陈沧海,若是起了杀心,他走不出潮生阁的地界。
此时,江宁听完陈沧海这番话,脸上的神色并未有丝毫变化。
他迎着江风,目光平静地与陈沧海那双蛟龙般的眸子对视。
“说完了?”江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潮声:“你的选择,依然只有两个。要么,带着你的人,留下一切,离开广宁府。要么,沦落至渡仙门同等结局。”
陈沧海脸上的淡漠终于被一丝愠怒取代,那枯瘦的面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的光芒更盛。
“东陵侯,老夫很欣赏你的胆魄,但更惋惜你的不知进退。你真以为,踏平了一个靠阵法苟延残喘的渡仙门,就能在老夫面前放肆?你真以为,身负诅咒,实力十不存五,还能胜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平台四周氤氲的水汽瞬间被引动,无数细小的水珠向他掌心汇聚,顷刻间凝成一条尺许长的黑色水蛟。
水蛟虽小,却鳞爪毕现,狰狞无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与霸道气息,周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陈沧海的声音冰寒:“现在退去,看在武圣面上,你我尚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守我的独木桥。否则.”
“否则如何?”江宁打断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隆——
脚掌落在地表,脚下的岩块一阵震动,山体也随之传递出阵感。
陈沧海瞳孔微缩。
此刻,他明白江宁肉身之强,力量之强。
他顿时明白江宁的底气来自于何处。
明白江宁为何诅咒缠身,尚有如此气魄。
下一刻,他眸光中的凝重就化为冰冷的杀意。
“否则今日,便是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话音未落,他掌心那条黑色水蛟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骤然膨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黑色狂澜,张开蛟首,带着吞噬一切巨力,朝着江宁当胸撞去!
黑色狂澜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地面石板寸寸龟裂,声势骇人!
“侯爷小心!”荆无命在身后出声提醒。
他一眼就看出,陈沧海出手充满雷霆与霸道。
一出手便是没有试探,显然是想快速结束战斗。
“来得正好!”
江宁一声喝道。
周身金光迸发,淡淡的金光笼罩着他的周身,他一掌拍出。
掌心直入蛟首。
轰隆——
掌掌相对。
江流炸裂,气浪翻涌。
十里开外,刘腾顿时看到潮生涯上,气浪呈圆炸开,不断扩散。
与此同时。
江宁只觉一股阴寒霸道,却又诡谲多变的劲力如潮水般涌入手臂。
随着劲力入体,血液冻结,右臂仿若置于寒窟之中,他的身形也连连后退。
下一刻。
气血如火山在他体内喷薄,体内这股冰寒之劲瞬间如雪遇瞬间融解了这股冰寒。
“好一个黑龙吞鲸功!”江宁心中暗赞:“霸道且兼阴毒,刚在外,柔在内,刚柔并济,若非我肉身经历多次破限淬炼,早已超凡,这一掌便能废掉寻常二品大宗师一条手臂。”
他心中念头闪过,连退几步,便停下身形。
眼神微眯的看着陈沧海。
而此刻陈沧海并未趁势逼近,而是负手而立,尽现从容姿态。
随后,他看着江宁不变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刚刚他这一掌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了八分力道,劲力齐发,刚柔并济,便是真正的一品接下他这一掌,也要气血翻腾片刻。
而此刻江宁却是脸色都未曾变一下。
显然那股入体的劲力,已被江宁化解。
“果然不可小觑!难怪会让仙家福地对他如此忌惮!”念头在陈沧海心中闪过。
“侯爷可愿和平共处,就此退走?”陈沧海再次开口。
“伤了根本,年老体衰,终究弱了三分,亦少了三分霸道!”江宁点评道。
“侯爷既然这样,那就再接我一掌!”陈沧海开口,双臂徐徐抬起,如揽江海。
身后,怒涛江的轰鸣声陡然放大!
不是江水真的变响,而是天地间的水汽被他的气机疯狂牵引、汇聚。
只见陈沧海身后虚空,无数水珠从江面、从空气中剥离、升起,化作一片朦胧的雾海。雾海翻腾,迅速凝实,竟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化作一道高达十丈、宽及平台的巨浪虚影!
巨浪虽由水汽凝成,却沉重如实质,浪头起伏间发出隆隆闷响,仿佛真的有一座怒海被搬到了山崖之上。
看到这一幕,江宁目光凝重。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当初看到的那一幕。
淮安王陆展与庞云海交手的场景。
此刻陈沧海这一招虽不及当初的淮安王,但却已有几分威势。
“黑龙吞鲸——海啸!”
陈沧海双掌向前平推。
那十丈巨浪应声而动,如山倾海覆,携带席卷天地之势,朝着江宁轰然拍下!
这一击,已非单纯的内力外放,而是引动天地水行之力,化虚为实,以势压人。
浪未至,劲风已扑面如刀,平台上碎石乱滚,远处的陈望和荆无命皆被逼得连连后退,面色骇然。
江宁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浪虚影。
霎时间。
无数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在他周身汇聚成形,不断膨胀。
“那是什么!!”荆无命看着前方被巨浪席卷的金色巨人,心头的大震。
那金色巨人,高一丈六,通体似琉璃鎏金,被金光笼罩,似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生物。
“喝!”
下一刻,一声爆喝声如雷鸣炸开。
金色巨人人右拳笔直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拳锋所过,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尖锐的爆鸣,一道凝炼如实质的金色拳罡破空而出,迎向那滔天巨浪。
轰——!!!
金色拳罡与巨浪正面碰撞。
霎时间,平台剧震,声若惊雷。
金色与黑色的能量疯狂绞杀、湮灭,逸散的气劲将平台地面犁出无数道沟壑,靠近边缘的岩石承受不住,大块大块地崩落,坠入下方轰鸣的江水中。
巨浪被拳罡从中撕裂,但并未完全消散,残余的水行之力依旧如怒潮般朝着江宁席卷而来。
江宁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
他任由那股蕴含着崩山裂石之力的巨浪余波冲刷身体。
金光在体表明亮变幻,发出“嗤嗤”的声响,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
“这是!!!”陈望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
“佛门神通!!!”陈沧海瞳孔骤然收缩。
仅是一眼,他就看出来江宁如今施展的是何手段。
就在这时,江宁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山石崩裂四溅,碎石迸发,发出呼啸的破空声。
仅是一个刹那。
江宁就出现在他陈沧海的头顶。
然后一掌落下。
金光溃散,化为亿万光点消散,显露金色巨人之下,他的人影。
“好机会!!”陈沧海眸光一凝。
电光火石间,他就看出江宁气息不稳,消耗过大,显然力有不逮。
他当即双掌擎天,自下而上,似要掀翻头顶的天。
就在这时,江宁抽身后退,如柳叶扶风。
“陈沧海。”江宁开口,声音平静:“你曾登临一品,窥见过更高处的风景,不知道这种力量你可见过。”
话音落下,他身形后退之际,手指点出,指尖迸发一抹灰蒙的光芒。
光芒之中,蕴含枯荣之意。
乃是他前些日的最新感悟。
刚刚他心中思量,也放弃了以势压人,而是借此测试从四季交替中感悟到的枯荣之力。
随着灰蒙的光芒点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磅礴浩荡的气机。
只有一抹光芒破空。
此刻,陈沧海却骤然感到一阵极强的心悸,一股莫名的风险突然降临。
他本能地催动全部力量,黑龙吞鲸功运转到极致,周身黑气缭绕,隐隐形成一条盘绕的蛟龙虚影,护住周身。
然而,下一瞬。
嗖——
在那抹灰蒙的光亮面前。
他发现一切的防护手段都为虚妄,都如梦幻泡影般无法阻挡这抹灰蒙光亮的分毫。
刹那间。
灰蒙光亮入体,他骇然发现,自己体内那原本虽因身体的问题,以及年岁的增长而缓慢下滑的气血,此刻却如泄洪般飞速衰败!
这种衰败,不是受伤导致的流失,也不是被外力压制。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枯萎。
犹如花开之后,必有枯萎的那一日。
他此刻身体的时间仿佛被加速了无数倍,瞬间走完了壮年步入暮年的过程。肌肉松弛,筋骨酥软,气血以恐怖的速度枯竭,连神魂都传来阵阵疲惫与昏沉。
“你这是什么手段?!”陈沧海心中大震,升起浓浓的恐惧。
他疯狂运转功法,试图阻止这种衰败,却发现自己的真气也在飞速衰败,变得迟滞,晦涩,难以调动。
瞬息之间。
陈沧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灰发转白,皮肤起皱,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气息急剧跌落。
“枯荣.”江宁看着陈沧海,心中明悟更深。
陈沧海原本就走到了暮年。
陈沧海的暮年,不是如武圣那般寿元将近。
而是曾经受到了不可调和的伤,伤及了本源。
这也导致陈沧海的精气神失去了平衡的可能性。
走到暮年,任何一位强者,气血都会开始衰败。
这也是所有迈入一品强者最畏惧的一件事。
千般手段,万般行为。
达到一定的年岁,都会难以保持那等境界。
或早或晚,都会跌落。
陈沧海此刻死死盯着江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茫然。
苦修数十载,历经生死,登临绝巅又跌落尘埃,蛰伏三十年意图凭借一件珍宝焕发生机,东山再起。
本以为即便不复当年之勇,凭借对武道的深刻感悟以及对黑龙吞鲸功的深研,足以带领潮生阁走到一个新的高度,从而回馈当年潮生阁对他的栽培。
他欲将生命最后的荣光贡献给潮生阁。
却不想,竟在这看似强弩之末的年轻人面前,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诡异!
“还请侯爷再给老夫一个机会,让我潮生阁门人一个生路。”陈沧海低头,气息萎靡,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面对这江宁语气中充满请求。
平台上一片死寂。
波涛撞击在石壁上的轰鸣声从脚下传来。
陈望看着这一幕,面如死灰。
荆无命则暗暗深吸一口气,看向江宁背影的眼神,充满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