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兰克林爵士的话让克雷顿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回到了去年十月,克拉拉的母亲要来锈蚀银币找东西,找不到就乱发脾气。
还好,去年给这家店买的保险现在还没到期。
和去年的流程差不多,他叮嘱夏绿蒂别在锈蚀银币继续待着,又给了她一把手枪。
等克雷顿真正坐在那位深层历史学家本先生面前时,日头都已经挂在正中了,等这项工作真正开始,他才发觉这比一场苦战还要煎熬。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地方是古曼西斯?”
“因为我看到了山脚下洗衣妇的服饰,那不是本国的样式,而且我的祖先说的话听起来是曼西斯语。”
“曼西斯人不一定只在本国说曼西斯语,而且你也不确定那就是曼西斯语。尽管你的父母都是曼西斯混血,但你其实不会说它,不是吗?”
“我会说一点点,但那段记忆不需要我去理解语言就能弄明白,我的祖先亲口说那是第一帝国的领土。”
“没错,可第一帝国将全世界都视为自己的领土。”
“天恩山!”
“天恩山在哪儿?”
“这是你该去调查的事,学者!”
“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那么多报酬,狼人!”
“够了!第一帝国末期,我可以肯定,因为米伦提在征服维基亚。”
“这不能说明什么,维基亚多次叛乱,米伦提征服了它好几遍,我要更确切的信息。你的素描功底如何?能不能为我画出当时的场景,我要能看到人、看到文明的样貌。”
“.”
“我要看洗衣妇。”
“.”
“神殿。”
“.”
“狼灵控制的那个人类聚落住什么样的房屋,如何耕种和祭祀?”
“.”
等克雷顿结束这份工作,白天已经迎来末尾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靠给人画画挣钱。”他看了眼窗户外的夜景,不无感慨地对本先生说。
“这也是历史研究的一部分。”
结束了工作,本先生一下子变得和蔼可亲,他堪称心满意足地将克雷顿的画夹在自己记录的笔记里塞进书柜,又邀请狼人,以及旁边捧着本书看了一下午的朱利尔斯共进晚餐。
克雷顿有意和学者拉近关系,于是答应留下来。
本先生家的仆人将晚餐送到餐厅,不是什么稀奇的样式,都是家常食物,诸如辣豆子汤、面包片、切片香肠之类。
这位深层历史学家在生活方面很节省,并不热衷享受。
克雷顿给自己的面包片浇上浓厚的辣豆汤,但不急于进食:“本先生,其实我对您的专业有个疑问——深层历史学这门学问究竟服务于谁?”
“所有人,既服务贵族,也服务平民。”本先生说,刚刚把这个阶段的工作完成,他兴致正浓:“你们一定感觉很奇怪吧,有关超凡力量对历史大事件影响的记载在纹章院的录事官和教会圣职手里已经相当完善,为什么还要单独分开一门深层历史学?”
“我的确为此感到疑惑。”克雷顿赞同地点头。
桌子边上就是壁炉,学者不觉得冷,但还是为了烘干空气中的水分点燃了它。
火光将屋子照得通红。
“其实这门学科的重点在于普通人的视角。录事官和圣职都属于超凡的一部分,即使他们没有掌握超凡力量,他们也是这些力量造成的体系中长期生存,‘超凡’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属于稀奇的事,所以在记载历史时往往将这些独属于他们的‘常识’省略,只对格外稀奇的强者多添笔墨。”
“因为这个原因,即使他们无心隐瞒超自然力量,不经意间造成的空白还是会误导后人。”
克雷顿对本先生的说法深有同感,因为这个理由,他曾与陶顿的骑士对决,事后却一无所知。
本先生又接着道:“深层历史学要区分普通人和超凡者的界限,明确超自然现象对历史的影响,分辨过去一些被视作记载谬误的历史记录真伪,重新评定历史人物的才能和功绩。”
“不是用超凡者的眼光去评价,而是用普通人的眼光去评价,这是个重大的创新。”
他对自己的研究很有信心。
“尽管深层历史学还没有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克雷顿为本先生的坚持感动,而这个专业又让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助手夏绿蒂小姐,她上午好像对同样的东西产生了热情,并且具备相当的学术素养,于是便把她推荐给本先生,希望能产生一些学术上的吸引。
但可惜的是,本先生先是为夏绿蒂小姐的性别皱了一次眉,然后又为她的工作皱了一次眉。
“女人的身体太孱弱了,做研究也是要体力的。”他说:“我需要一个身体强韧精力旺盛的人,其次,这个人也决不能还有别的工作,因为人的精神和热爱都是有限的,我需要自己的搭档全心全意投入这门学问,这样才能帮到我。”
克雷顿为此可惜,但随后敏锐的五感察觉到朱利尔斯在晃手指,他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发现窗台上躺着一枚胸章,上面的图案是萨沙大学的校徽。
本先生,或者说本教授是个萨沙人,之前克雷顿认识的梅尔彻先生也是萨沙人。
而萨沙市的两座大学——萨沙大学和塞恩大学是竞争关系。
克雷顿恍然大悟。
这样看来,他刚才大抵是有些走神了,少看了本先生的一次皱眉,这份拒绝多半是带着几分母校歧视的意味,不过他是哪个大学都没上过,身份更低,不好就此事为夏绿蒂小姐开口辩护。
本先生倒没有瞧不起克雷顿的意思,尽管他在调查询问的过程中态度严苛,但在事后,他对克雷顿的献身千恩万谢,
毕竟志愿者实在不多,长生者都不愿意来,其余利用咒缚仪式获取先祖记忆的暗裔则缺乏完善的表达能力。
克雷顿会写会画,记忆还清晰,在志愿者中堪称完人。
他的叉子还停留在一片香肠中,也不忘抬头真诚地看着克雷顿:“贝略先生,我衷心恳求您继续举行咒缚仪式,您的贡献能够让我们的整个文明受益。”
克雷顿有些为难地开口:“我很愿意帮忙,但咒缚仪式需要付出代价,在为我们的文明做贡献之前,我也得先考虑自身的健康。”
听他这么说,本先生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当克雷顿表明这个仪式的后果可能在今年找到缓解的办法后,他又高兴起来。
“今年实在是可喜的一年,春天还没过去,我就得到了两位贵人的帮助。看来在我有生之年就能完善深层历史学的体系,结束对第一帝国基础部分的考究。”
一同享用了晚餐,本先生又表示天色不早,他们不妨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盛情难却。
教授抽着烟,向狼人和巫师描述自己的研究成果,他从遥远的曼西斯聊到本国的上古时期,然后又拉近到他们身处的这座城市的隐秘。
据他所说,萨沙市虽然现在是个偏僻的城市,但它的来历不小,早在上古时期就存在“萨沙”这个名字了。
第农人曾在这里栖息,他们赋予了它这个名字。
本先生说起它的神情就像说起自己的孩子,如果他有的话:“你们知道吗,萨沙市以前还流行过寻宝热呢,许多人都认为这里存在第农人留下的藏宝。”
“何止是知道。”克雷顿心想,他简直被这个“藏宝”害惨了。
楚德·奥斯马尔为了回仙境搞出的破事至今让他耿耿于怀。
“大航海时代之后,贵族的权力收缩,他们对封地的影响力与日俱减。这不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在古老的时代,贵族和他们的土地之间真的存在一种强大的联系,如果一名贵族被杀死在自己的土地上,这片土地就会遭到灾难,譬如旱涝虫害,而这是因为.”
“因为源魔法。”朱利尔斯说出本先生忘记的那个词。
他看向克雷顿,为他进行魔法普及:“源魔法就是理论上第一个被发明的魔法,即‘赋予名字’。第一个站在无主之地上为之命名的人可以拥有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贵族们就是由此诞生的。”
“是的,不过这个魔法的效果越来越差了。”本先生说。“名字在被不断地扭曲、覆盖,以及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