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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5章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暮色围城,夕阳正一点点碾过城墙的垛口,滚烫的橘红色余晖泼洒在整座城池之上,把青灰墙砖烘出老旧暗沉的赭色裂痕。

    “先生,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找到父皇说的那个东西。”

    城内纵横交错的长街漫浸在暮色里。沿街木楼的门板大半合拢,白日里喧闹的叫卖声早早消散殆尽,只剩零星小贩收拾货筐,竹筐磕碰的轻响孤零零飘在风里。

    难得安静,不喜引人注目的神世一与维尔特施梅茨从府中外出。

    路上,家家户户檐下的纸灯陆续被点亮,昏黄微弱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勉强撕开四下聚拢的昏暗,灯光落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扭曲又冗长的阴影,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

    看着这般,神世一忽然问。

    维尔特施梅茨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沉默许久,忽的,他脚步停下,看着周遭。

    护城河的水面凝滞不动,完整收纳下坠的落日、城楼剪影与漫天暮霞。

    晚风穿城而过,卷起巷子里干枯的落叶,贴着地面缓缓滑行,裹挟着泥土、旧木与淡淡烟火散尽后的清寂气息。

    “殿下,刻意去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当您走遍这个世界,终有一日它会出现。”

    远处城隅的鼓楼敲响暮鼓,沉闷厚重的鼓声缓慢震荡开来,一声接着一声,越过屋瓦、街巷与院墙,一遍遍叩击整座城池。

    “那你说,父皇叫我去寻的究竟是何物?”神世一又问。

    “这个,需要殿下您自己去发现。”

    落日彻底沉向大地边缘,天光飞速褪色,深蓝夜色自天际四面八方涌来。

    当两人登上城楼,整座城池被黄昏与长夜夹在中间。

    向下望去,成群的流民在相互依靠,入眼树木的树皮都是干净的,全部被那流民扯去当做口腹之食。

    “这群恶魔,竟然在吃树皮。”神世一见状大为震惊,没有想到明明是人类,竟然会去吃那种东西。

    他的眉眼间尽是厌恶,“到底是偏远的地方,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恶魔没有驱逐干净,等我回去后一定要禀告父皇这边的状况。”

    维尔特施梅茨没有出声附和,就是站在城楼,静静地看着那神色灰暗,饥肠辘辘的那些人。

    “真是晦气,难得的好兴致没了。”

    神世一啐了一口,也不打算继续在闲逛了,袖袍一甩转身便离开了。

    维尔特施梅茨依然是没有声音,静静地跟在身后。

    当两人走到城楼下,城门处正闹着,几个身穿红甲的营兵正用棍子驱赶着流民,其中有几位流民任凭棍子落在身上却依然不动于衷,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祈求着吃食。

    这边的动静当然吸引了神世一的注意,他满脸憎恶,挥挥手让营兵离去,他无需亮明身份,身上的华服以及那旁人无法忽视的气质便能说明一切。

    砰!!

    神世一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流民的肩上,恶狠狠地说:“滚出去,你这披着人皮的恶魔,怎么?要跑到这里闹是吗?给我滚远点,很快就会有人把你们流放了!”

    流民被踹到趴在地上,想要开口,可看见神世一身份不一般,张了张口,又不敢再出声,只能拖着身子离开。

    “先生,警告他们一番,如果再敢偷偷进城,下场就不是这样了。”

    神世一暗骂一句晦气便转身离开了。

    维尔特施梅茨没有推辞,他跟着流民走出城门外,然后默默地看着他们。

    营兵见流民出了门,便不再理会离开了。

    夜色下,只剩维尔特施梅茨站在门外,以及一些畏畏缩缩跪倒在地的流民。

    “你们,是恶魔?”维尔特施梅茨开口了,像是在询问。语气中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十分的淡漠。

    “不,不是的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也是人啊。”刚刚被神世一踹倒的那人忽然哭了出来。

    她发丝凌乱,原来是一位女子,只是脸上的泥泞叫人分不清。

    “刚刚那位,是当朝六皇子,他说你是恶魔,那你便是恶魔。”

    哭声戛然而止,转为了低声的抽泣。

    大家都懂,哪怕那人不是六皇子,只要不是恶魔的血脉,那说他们什么,他们便是什么。

    “命运不公啊……明明都是人,为什么我们会沦落至此,牲口不如,难道就因为……我们的体内流淌着祖先的血吗?”

    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垂着头已然心死。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维尔特施梅茨的头不是仰着的,而是微微垂下,与他们平等的对视着。

    “既然这个世界已经认定了你等是恶魔,那为何还要强求于常人的身份?

    去往那个世界吧。”

    “去……哪里。”

    “接纳你们的世界,流放之地。”

    “可是……可是……好不甘心啊,这明明是我的家,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不是恶魔,我是人,我是人类,我也是人类。”

    女人死死地攥住拳头,眼泪划过脸上的灰尘,一滴滴落下。

    “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维尔特施梅茨说。

    “真的……会有吗?”女人仰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要比黑夜更纯粹。

    “会有的。”维尔特施梅茨说,目光下移,他看向女人的腹部,“也许是你,也许是你的孩子,也许是若干年后,你的后代……他会走到这里。”

    听到维尔特施梅茨的话,女人忽然捂住了肚子。

    今年,恶魔的血脉是不允许被留下的,如果被人发现,那女人腹中的胎儿定会被取下。

    “会……回来的。”女人轻抚着肚子,是在对自己说,又是在对着孩子说:“那该是多久。”

    “十年后,百年后,一万年后,皆有可能。”

    “一万年后……”

    维尔特施梅茨蹲下身,从袖口中取出女人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张长方形的卡片,上面印着黑色的梅花。

    “他父亲叫什么?”

    “没父亲了,在流放的过程中死了,现在跟我姓。”

    “所以……”

    “我姓尽,名……”

    “不必。”

    维尔特施梅茨抬头,微微一笑,在这刹那,卡片早已消失。

    “我会在这等他,等他的孩子,等他的世世代代。”

    ……

    ……

    “大人,如果我猜的没错,您是……与我们一样的人吧。”

    女子抬头,看着维尔特施梅茨。

    一样的人,一样的恶魔,一样的不被接受之人。

    在女子紧张而又期待的目光中,维尔特施梅茨微微点头。

    “一直都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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