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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四章 睿智的夫人

    宁夫人回到东院之后,离天亮还有些时辰。

    东院比别处更静。

    宁夫人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艳若桃李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攥着衣角,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将发间的银钗拔下,任由一头乌发垂落肩头。

    前半夜艳妇怀春,脑中一直浮现和魏长乐纠缠的影子,所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后半夜更是因为突遭行刺,心有余悸,再无困倦之感。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魏长乐竟是干脆直接让人搬来一张躺椅,亲自在院内守着。

    此番与之前派人在院内监视夫人大不相同。

    之前他派人来,是盯着她,防着她。

    可这一次,对夫人来说,自然是存有善意。

    天还蒙蒙亮,魏长乐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遥望苍穹,若有所思。

    晨星稀疏,天边泛着一线极淡的青白。

    听到轻盈脚步声响起,魏长乐也不动弹,只是眼角斜睨,瞥见宁夫人正轻步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外头随意披了件月白薄衫,发髻只松松挽着,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冷艳。

    晨光未盛,她整个人像从薄雾里走出来的,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夫人手中还是拿着匕首。

    “夫人不是要杀我吧?”

    距离魏长乐三步之遥左右,夫人停下脚步,便听到魏长乐调侃道。

    他语气懒散,连眼皮都没抬,仿佛那匕首不过是一根簪子。

    宁夫人冷笑道:“杀你是迟早的事,但不是现在。”

    “看来夫人还是明事理。”魏长乐坐起身,扭头看向夫人,含笑道:“等夫人明白很多事,对我的杀心也许会消失。”

    “你杀了靖良,此仇不共戴天……!”

    魏长乐不等她说完,已经叹道:“你为何会认定一定是我杀了散校郎?”

    “你心知肚明!”

    “也对,正如今晚的情况一样,如果夫人今晚遇害,所有人也都会认定凶手是我。”魏长乐感慨道:“区别只在于,上次我救不了散校郎,这次运气比上次好,救下了夫人!”

    宁夫人狐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马两家这些年的关系愈发紧张,势如水火!”魏长乐淡淡道:“所以我到了山阴,所有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我和散校郎必然是对头。实际上我与他也确实性情不合,有些小冲突。但这不足以让我对他产生杀心,更不可能真的下手杀他。”

    宁夫人冷笑道:“魏长乐,你油嘴滑舌,骗得了别人,岂能骗得了我?如果没有发现悬空寺,你也许还不敢对靖良下手。但靖良肯定是知道你发现了悬空寺的秘密,欲要阻止你破坏悬空寺,所以你对他起了杀心,这才布局害死他!”

    魏长乐心叹这女人确实算得上精明,却面不改色:“按照夫人的意思,他知道我发现悬空寺,所以要杀人灭口,却反被我所杀?”

    “我虽然没有证据,但事实应该大致如此!”

    “可这样说来,是他先想杀我灭口,我就算杀了他,不也是自保?”

    “你自不自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杀了他,我就必须为他报仇!”夫人咬牙切齿。

    魏长乐摇头叹道:“本以为你很明事理,现在看来,还是愚蠢跋扈……!”

    “你说什么?”夫人抬起手臂,匕首对准魏长乐。

    “你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魏长乐皱眉道:“夫人,你对悬空寺的秘密了解多少?”

    宁夫人蹙眉道:“知道多少,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魏长乐正色道:“你不是想知道散校郎遇害的真相吗?那我就如实告诉你。但我问你话,你也如实回答!”

    “什么意思?”

    “你放心,我问的问题,都与散校郎之死有关系。”魏长乐道:“你回答这几个问题之后,真相就会迎刃而解。”

    宁夫人想了一下,却是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进屋!”

    她转身时裙摆一旋,带起一阵淡淡幽香。

    魏长乐利落起身,跟在后面。

    两人也就三步之遥,魏长乐在后看着夫人的背影,却愈发觉得这美妇身材曼妙。

    那丰腴有致的身段并没有因为夜色遮掩了风采,玲珑浮凸,走动间更是摇曳生姿风姿绰约,使得原本就动人无比的肉体线条平添了一份动感魅力,确实算得上活色生香。

    特别是那饱满的腴臀,腰肢轻摆中,带着臀儿水波般晃动,配上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却也是无声中倾洒了风流韵味。

    进屋之后,魏长乐正准备回身关门,想了一下,还是作罢,任由屋门敞开。

    晨风从门外灌入,吹得灯火晃了一晃。夫人已经在桌边坐下,重新点上了灯。

    “你想问什么?”

    夫人靠坐在椅子上,如同审讯般盯住在对面落座的魏长乐。

    她将匕首放在手边,刃尖朝外,仿佛随时都会再握起来。

    “我方才问过,你对悬空寺了解多少?”

    夫人犹豫一下,心知悬空寺对魏氏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而且如今龙背山兀自在魏氏的掌握之中,那座深山中的秘密庙舍,早就是魏氏的囊中之物。

    “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夫人淡淡道。

    魏长乐淡然一笑,摇头道:“那倒未必。夫人是想说,你知道马氏与悬空寺那个假和尚暗中交易,悬空寺打造的兵器,也一直在秘密提供给马氏。”

    夫人只是盯着魏长乐,并不说话。

    “但夫人可知道无上和尚和十八罗汉?”

    宁夫人美艳的俏脸顿显茫然之色,疑惑道:“什么无上和尚?十八罗汉又是什么意思?”

    “那你可知道圣国西王?”

    “圣国?西王?”宁夫人更是奇怪:“你在说什么?”

    魏长乐叹道:“夫人不是说,我知道多少,你便知道多少吗?既然如此,怎么不知道这些人?”

    “父亲从未提及过。”美妇蹙眉:“你说的这些人,都与……悬空寺有关?”

    魏长乐淡淡一笑,道:“无上和尚以及所谓的十八罗汉,在悬空寺内待了两年多。但包括散校郎在内,你们马氏对此都是一无所知。”

    夫人将信将疑,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俱都是圣国西王的部下,那无上和尚更是西王部下的丞相。”魏长乐凝视夫人,似笑非笑道:“这帮人为王为相,从称呼来看,早就建立了什么圣国。西相无上和尚奉了西王之令,带着十八罗汉潜伏在悬空寺,除了监视悬空寺其他人,亦是选了那里作为修炼之所。”

    “修炼武功?”

    “不错。”魏长乐点头道:“这帮人都是要被培养成顶尖的刺客,一旦他日他们真要闹事,这帮刺客就会派上用场。实际上悬空寺那个自号大帅的假和尚,早已经与圣国勾连在一起,也被圣国所操控。”

    夫人花容微微变色,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这两年……悬空寺依然有兵器流出……!”

    “但事实上,悬空寺打造的兵器,远远超过提供给你们的数目。”魏长乐道:“据我所知,大帅一开始确实是利用悬空寺的兵器与你们马氏做交易,但后来感觉自己走了一不错棋,而圣国正好趁虚而入,那假和尚也就与圣国勾结在一起。但他们又怕马氏发现,所以依然继续向马氏提供兵器,但还有不少兵器,却已经被圣国所得。”

    “竟然……竟然有这样的事情!”夫人睁大眼睛,“魏长乐,你……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信不信你自己判断。”魏长乐继续道:“散校郎虽然被安排在山阴监视悬空寺,负责兵器的秘密运输,但他无法待在寺内,寺中的情况,他其实并非一清二楚。无上和他手下那帮人以大帅部下的身份潜伏在里面,散校郎对此一无所知。”

    夫人显然一时间还无法消化这么多的信息,抬手搭在脑门子上,自然是要整理思路。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指尖按着太阳穴,半晌才开口:“那……靖良带着众多好手上山,在山上遇害,又是怎么回事?”

    “有些事情,我确实没有对外人提及。”魏长乐身体微微前倾,“因为魏马两家的关系,我无论如何解释,都是徒劳无功,所有人都只以为散校郎是被我所害。而这也正是圣国那帮妖邪想要达到的目的。”

    “等一下,你是说……靖良被害,与那个无上和尚有关?”

    魏长乐凝视夫人眼睛,反问道:“夫人,你觉得圣国西王那帮人控制悬空寺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说为了兵器吗?”

    “那要兵器做什么?”

    “当然……当然是造反!”

    魏长乐微微一笑,“你觉得那帮妖邪在河东真的可以兴风作浪?又或者说,如何才能有机会兴风作浪?”

    夫人朱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但那双美眸却变得锐利起来。

    “河东赵氏根深蒂固,为河东门阀之首。”魏长乐缓缓道:“魏氏马军、马氏步军,这两支兵马控制着河东各州,而且其中多有从血火之中杀出来的精锐老兵。当年白巾军在河东声势浩大,最终还是被官兵剿灭,试问圣国想在河东兴风作浪,能有几分成事的把握?”

    “毫无机会!”美妇倒是很干脆:“只要有魏马两家的兵马坐镇,没有任何人能在河东兴风作浪!”

    “说得好!”魏长乐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夫人睿智非常,所言一针见血!”

    夫人轻哼一声,但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盯住魏长乐眼睛,蹙眉道:“魏长乐,你难道是想说,靖良被害……和我今日遇刺,凶手是同一拨人,他们……都是想挑起河东内乱?”

    “所以我才说,夫人洞若观火,巾帼不让须眉,有着过人的智谋。”魏长乐叹道:“那次我带人偷偷上山,欲图偷袭悬空寺,将那帮逆贼一网打尽。而散校郎在那时候,很可能也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带了人马上山,其目的恐怕也是为了诛灭无上和尚一党。”

    夫人沉吟一下,才道:“那次行动,靖良并无向父亲禀报,完全是自行决定,所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我们……其实也不知道。”

    “很正常。”魏长乐道:“散校郎被委派监视悬空寺,如果得知了无上和尚的情报,对散校郎来说,那就是他的失职。虽说这是大帅欺骗了马氏,敌人阴险狡诈,不能完全怪散校郎,可散校郎一定觉得他自己做得不好。所以他没有事先禀报,而是决定先将无上和尚那帮奸贼诛灭,立下功劳之后,才好向马总管禀明。年轻人嘛,对面子看得很重,也是想要将功赎罪,只是……哎,只是不成想敌人比他想象的凶残许多!”

    魏长乐这番话,却也是逻辑合理。

    夫人将信将疑,想了一下,才问道:“靖良当真是圣国妖邪所害?”

    “我们在山上发现散校郎的时候,其实他和手下人马已经全军覆没。”魏长乐苦笑道:“当时我就知道,这笔账肯定是算在我身上,我无论如何辩解都没用。而这也正是那帮妖邪阴险所在。按理来说,散校郎那次行动,无论成败,事后都会向马总管详细禀明,悬空寺潜藏圣国妖邪的秘密也会被揭开。那帮妖邪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会下狠手杀害了散校郎,这一手可谓是一箭双雕。”

    夫人也是立刻明白:“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样做,一来可以杀人灭口,掩盖悬空寺和圣国妖邪勾结的真相。二来……让马氏以为是你魏氏子弟谋害了靖良,以此挑起魏马两家的仇恨,继而引发河东内乱?”

    “事实就是如此。”魏长乐长叹一声:“这一直都是我难以叙说的真相。到了今天,虽然知道夫人未必会相信,但我必须说出来。那一次如果不是我运气好,而且魏氏的援兵及时赶到,我恐怕也和散校郎一样,死在龙背山。我当时想过,如果我也死在山上,悬空寺那帮畜生一定会布置现场,制造是我和散校郎火并的假象,如此一来,才真正达到杀人灭口又挑起两家仇恨的目的……!”

    夫人手臂抬起,肘部支在桌边,玉手撑着螓首,显然是陷入深思之中。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灯芯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良久,夫人才抬头看向魏长乐:“如果照你所说,圣国在襄陵城也有据点?你既然都已经有了怀疑,方才为何没有提及圣国,还要去查什么绸缎庄?”

    “因为我也不能确定。”魏长乐道:“我本想拿到确凿的证据,再向夫人说明白。但夫人既然等不及,我就只能将我所知道的尽皆告知。”

    夫人道:“所以圣国的妖邪一直在暗中图谋不轨,刚好你进了襄陵城,还控制了刺史府,让他们以为出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策划这场行刺,彻底挑起两家的争斗?”

    “真相也许就是如此!”魏长乐道:“但还要再等一等,等最后的结果。”

    “绸缎庄的那些名册?”夫人疑惑道:“那你告诉我,如何凭借几本名册就能找到真凶?”

    魏长乐叹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告诉了你,办法可能就不灵了。”

    夫人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装神弄鬼!”

    “其实也快了!”魏长乐向门外瞥了一眼:“天亮的时候,也许就有了结果。”

    夫人也不明白魏长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知道自己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但她忽然想到什么,秀眉一紧:“魏长乐,你之前说,独孤陌在河东有内应,宁……哼,夫君觉得能被独孤陌看上的势力只有三支,而赵朴最有可能。那么……有没有可能,独孤在河东的内应,既不是赵朴,更不是魏氏和马氏,而是……圣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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