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流云环于山腰,雾霭重重,青石铺就的山阶依着山势,自山下笔直向上,直至山颠。
“万年过去,不曾想师姐也收了弟子。”尘寰轻声道。
先不说师姐是执掌无上杀伐剑道的真仙,单师姐这过分清冷的性子就不像是会收徒弟的人。
在她过往的印象里,师姐就如悬天之孤月,高高在上不与人近。
若无师兄,她甚至怀疑师姐会一人独坐山巅直至永恒。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期望师兄和师姐尽早在一起。
“机缘巧合罢了。”别雪凝淡淡道。
虽然那逆徒浑身反骨,经常作死挑衅自己,而且三天不打就会上房揭瓦。
但不得不承认,收她为徒,看着她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这个过程远比预想中要有意思。
可以说,如果不是先收了这个逆徒入门,她之后也不会起心思收小云露入门。
想着,别雪凝抬眼望向池九渔的洞府所在。
看着池九渔正给赵若涵和叶芝薇显摆星之剑,心中也不由轻叹。
当初被丢在池塘边时还只是小小的一只。
转眼近三十年过去,这逆徒也从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一小只成长到如今这地步了。
收回目光,别雪凝看向尘寰。
“师妹如今得道登仙,一时也出不了剑宗,是否也准备收个弟子?”
未来一千年都离不开剑宗。
到了真仙这一级又不好过分干预俗务,还不如收两个弟子传承道统,权当打发时间了。
“这个……有合适的再说吧。”
收徒这种事也不是说想收就收的。
一个不好,万一收了些品行不端的人入门,仗着真仙弟子的身份胡作非为……
总之,这种事还是看缘分吧。
至于道统传承就更不用担心了,剑宗弟子众多,等《星尘剑典》删去一些较为危险的神通秘法录入传承殿之后,有的是人会去学。
毕竟《星尘剑典》不比《弑灭剑典》,危险性不高,最多也就比师兄调整优化过许多次的《太虚剑典》高一点点。
“不说这个了。”
尘寰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话说今天怎么没见师兄?”
来这之前,她是先去了一趟剑祖大殿的。
主要是想请教一下师兄,让他帮自己看看《星尘剑典》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
结果却没见人。
“师弟去了正道联盟。”
“正道联盟?”
“嗯,说是去印证一些猜测。”
“原来如此……”
尘寰微微点头,目光却望向了池九渔洞府的方向。
在池九渔和叶芝薇两人身上稍作停留后,她的视线最终锁定了赵若涵。
鸿和赵承梦的女儿……
晚点师姐打算让她的弟子见见自己,正好让这小家伙也跟着来。
……
……
与此同时。
玄虚海底部,正道联盟最高议会海底城市。
第七议员高塔旁的一座公园。
徐邢和渊站在圣皇雕像前静立不动。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两人周身正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扩散,就连两人本身也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现实脱节。
徐邢皱着眉,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
渊则双目紧闭。
在他的感知中,无穷无尽的黑暗淹没一切。
唯有一线笔直、锋锐、仿佛能分割一切的赤红锋芒不断向前,向前!
在太一界经历的一切,太玄界这一千多年来的种种,似乎都在那一线赤红锋芒中显现出来,一闪而逝。
随着其中显现的画面时间点不断向前,红芒也愈发炽盛。
原本仅有一线的赤红锋芒已经替代了淹没感知的滚滚黑暗。
或许是太过刺眼,就连其中显现的画面也看不清楚了。
永恒?
亦或是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
耀眼至极的炽盛红光突兀的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邃黑暗中,一颗宛若宝石般的蔚蓝星体静静悬浮。
‘这是……?’
虽说已经下定决心,一切安定之前不回去,但此刻真正‘看到’这一幕,渊的心绪还是忍不住的翻涌起来。
“定位到了……”
一声轻叹在他耳边,又仿佛是心灵深处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只大手。
从无尽黑暗中伸出,轻轻托住了那颗如宝石般的蔚蓝色星体,视线从无穷远处投下。
却仅在那颗蔚蓝色星体之上停留一瞬,便望向了他处。
不知边际的幽邃黑暗中,每一寸都被他的视线渗透,析分……
“嵌入试试……”又是好似呢喃般的一声。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变化正在发生,孤寂幽邃的黑暗中仿佛凭空多了些什么。
违和。
对!
就是违和。
明明这片黑暗幽邃依旧,但却给渊一种十分违和的感觉。
就像是一些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存在这里的事物、变化或者说规则被强行嵌合进来,令其原本的结构都在崩溃。
果然!
就见那颗宝石般的蔚蓝色星体之上,一圈细微的灵环荡漾开。
无声无息间,整颗星体犹如吹气般膨胀。
在达到一定限度后,终于是维持不住原本结构,一点点崩解开来,化作一缕缕细沙般的蔚蓝色微光,消散在无边无际的幽邃黑暗中。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渊心绪翻涌如潮。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自己记忆内的变化,可……
“果然。”
又一声轻叹,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好似按下了倒带键。
细沙般的蔚蓝色微光在孤寂黑暗的幽邃中涌现,重组成那颗如宝石般的蔚蓝色星体。
随着强行嵌入的规则被逐渐抽离,那种违和感也一点点消散,膨胀的星体也在这个过程中恢复成了原来的大小。
托住星体的大手缓缓收回。
一切开始变得虚幻,熟悉的亮光开始从幽邃孤寂的黑暗中渗透出来。
渊也感受到,自己很快能从这种状态中脱离,但是……
看着那颗蔚蓝色星体,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我能靠近一些看看吗?”
好一会,回复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
“……可以。”
话落,原本已经变得虚幻的黑暗的一切再度恢复清晰,那颗蔚蓝色星体也在他的感知中越放越大。
……
……
就在渊沉浸于记忆中时。
“仅是嵌入超凡规则,尝试引动灵潮复苏就会导致结构崩溃……”
徐邢皱眉沉思。
如今的仙网已经囊括【地仙】、【寻渊】、【新启】三大界域,其内恒沙之数无量界,自是不乏灵机不存,超凡绝迹的世界。
但即便是这样的世界,只要投入一点超凡灵机,也是可以引动超凡复苏的。
甚至都不需要像他刚刚那样,强行嵌入超凡规则。
可连超凡规则都不能容纳的世界……
遍观三大界域无量量世界,也从来没有过。
“所以,果真是太之后,玄之前吗?”
也就是说,太对应混沌海的原初意向真的是‘理’,万界本因祂而成。
那如果借这一点进行逆向追溯的话……
是否真的可以探明清墟异常的原因,确定‘太’的真实状况?
一时间不禁心绪纷涌,久久难以平息。
良久。
徐邢才压下纷乱的心念,看向自己面前依旧沉浸在记忆中的渊。
方才一切,乃是他以渊的记忆构筑的‘景’。
真仙造景,于洞真而言和真实无异。
渊为寻乡经历诸多磨难,此刻沉浸其中倒也正常。
可惜……
徐邢看向一旁,阳光倾洒而下,照在那高耸的银色巨塔表面,令其熠熠生辉。
真仙造景在洞真看来于真实无异,但在真仙眼中却只是一道幻影。
更别说他了。
虚幻就是虚幻。
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真。
看着高塔,眼中浮现些许疲惫,但这点异状仅是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
心中升起的种种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难得糊涂啊。”
他连糊涂的资格都没有。
……
……
约莫五分多钟后。
闭目静立,沉浸在记忆中的渊表情中出现一丝挣扎。
眷恋,不舍……
似乎经历了一番极为艰难的心理挣扎。
他终究还是睁开了眼,从虚幻的记忆中脱离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徐邢道。
“你如果想,我可以将那一段记忆固化下来给你。”
将那一段记忆固化下来吗?
渊略作犹豫,最终还是摇头。
“不必了,能这么看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
“你要印证的事情,结果怎么样了。”
“和元君的猜测相同,太对应混沌海诸天万界的原初意向就是‘理’,也就是说我们的故乡诞生于太出现之后,玄未现世之前。”
超凡不存,灵机绝迹,就连嵌入超凡规则都会引得结构崩溃。
“那我们以后如果回去,会不会他已经消失在玄的诞生中呢?”
苍族三祖的对混沌海的影响极大。
玄的诞生意味着超凡的起始,那不能嵌入超凡规则的家乡会不会……
渊有些担心。
“不会。”徐邢的语气很肯定。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不会就不会!”
……
……
傍晚。
剑宗内门。
池九渔身着黑色法袍,玉冠束发,腰间束着一条玉带。
手中反握着青金色长剑。
剑意萦回于身,姿态从容,英气十足。
还别说,虽然平时不着调,但她正经起来还是挺有范儿的。
“走吧。”她沉声道。
与她穿着一致的张云露微微点头,跟上了她。
相较于池九渔,她给人的感觉更‘冷’一些。
没错!
这两套法袍都是池九渔在神机炼宝阁定制的。
先是仙宗大比第一拿了不少奖励,打包卖掉《月岚七剑式》又得了不少贡献点。
这两套法袍虽然品阶不低,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也就是洒洒水。
小云露是她的师妹,这次又只拿了一分就被淘汰了。
她身为师姐当然得送一件礼物安慰安慰啦!
赵若涵和叶芝薇也跟上了两人。
原本是没她们的事情的,但谁让尘寰想见赵若涵呢?
既然要见赵若涵,独留叶芝薇一人也不好,干脆就全都喊去见一见了。
“你说星祖祖师为什么会突然召见我们?”叶芝薇不解道。
见池九渔和张云露正常,毕竟星祖祖师是两人的师叔。
可她俩……
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咋就被召见了呢?
当然了,被新晋真仙召见肯定是一件好事。
多少人想见还见不到呢!
赵若涵微微摇头:
“不清楚。”
她现在也还有些懵的。
之前来的时候父亲让她来剑宗后去拜访星祖祖师,可娘亲和几位姨娘却让她离星祖祖师远一点儿……
搞不懂。
总不可能星祖祖师是父亲的红颜知己吧?
应该不至于……
四人各有各的心思,就这么朝着远处走去,没过多久身形就完全消失在了小路的拐角。
……
……
不多时。
三人沿着山阶向上攀爬,终于是来到了山顶的星祖大殿前。
‘星祖师叔这里……好像比师父和师叔的都好看。’
池九渔看着明显华丽得多的大殿,心里一阵嘀咕。
但走到殿前之后,还是规规矩矩的行礼。
“弟子池九渔,拜见师叔。”
随她一起来的几人也如她一般恭敬行礼。
稍微不同的是,张云露与池九渔一样自称‘弟子’,而赵若涵与叶芝薇则是自称‘晚辈’。
四人的声音在殿前传开。
下一秒,她们便毫无征兆的从殿前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一座道场之内。
放眼望去,布局与剑尊大殿和剑祖大殿里的道场类似,周围一根根燃烧着火光的石柱,最里侧的墙壁上,也有着一个巨大的‘剑’字。
只是天空闪烁着星光,无数星云缓缓转动,瑰丽梦幻,如同一段从夜空中截留下来,镶嵌于穹顶的星河。
我以后的洞府也要这么布置。
池九渔心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然后才看向道场中央端坐的那道身影。
“师叔。”
也不知道星祖师叔是不是像师叔那样大方啊。
会给自己多少红包呢?
“嗯。”
尘寰微微点头,心里却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师姐她……
究竟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一个思维跳脱的徒弟的?
视线在四人身上依次扫过,最终停留在赵若涵身上,与其幽泉般的双眸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