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旗、聂小旗,驻军队正等人,总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天才,全能型的天才!
不,那不是天才。
那是天赋已通神的人物。
古来至今,有谁人可比?
他回想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俊杰人物不在少数,有各宗门的核心弟子,有军中的骁勇战将,有散修中异军突起的黑马。
可那些人纵然惊艳,也终究在常理之中,境界、术法、根骨、悟性,总有一两项短板无法兼顾。
像元初这般,天赋根骨,术法造诣,精神力皆登峰造极的,他听都没有听过。
以往他觉得,以元初的天赋,未来或许可以成就第八境陆地神仙之境,甚至有可能达到半步人道极巅。
那些境界已经是天才觉醒者仰望终生都不可触及的云端。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元初的天赋,突破到陆地神仙根本不需要怀疑,那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如果他愿意为人族立下盖世功绩,那么踏入人道极巅,多半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世界的最高境界只有九境,九境是这个世界的极限,恐怕不是元初的极限。
他的精神力太强了。
精神力强,说明灵魂根基浑厚扎实,往上走时的瓶颈比旁人要窄得多。
加上他那逆天的悟性,任何高深的术法到了他手里,都不需要漫长的参悟与苦修,一夜之间便可登峰造极,甚至臻至化境!
往后的修行,只要有资源,还有什么能难住他的?
至于资源,只要他愿意加入大宗门,各大顶尖宗派定会不惜代价争抢。
就算不加入顶级宗门,皇朝也会倾尽一切资源去培养他。
不过,不管是顶级大宗门还是皇朝,尽管资源丰厚,却并非什么品级的资源都有。
品级过高的资源,皇朝与顶级宗门也未必能拿得出手。
比如八星资源,便是皇朝库存中都未必有多少储备,顶级宗门同样如此。
甚至连七星资源,数量恐怕也十分有限。
往后到了一定境界,还是得自己去闯荡寻找资源才行。
李总旗转念一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对于元初来说,获取资源从来都不是问题。
以他的实力,七境天人时就算遇到陆地神仙都能正面一战,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
君无邪将画好的符箓按照类别一一整理,御风符一叠、护身符一叠、攻击符一叠,三叠金黄色的符纸在黑夜中泛着细密的鎏金色纹路。
他抬起头看向聚拢的村民,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那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身上。
“你们小河村如今没有了村长,村子人多,还是需要一个牵头之人。”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些许疲倦,但依然清晰有力,“现在,你们就现场推选村长吧。”
他话音落下,村民们安静了片刻,随即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月光明暗不定地照在他们脸上,那些面孔上浮现出各异的表情,有人皱眉沉思,有人左右张望着想看看旁人的态度,有人嘴唇翕动却欲言又止。
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小声商量,妇女们交头接耳,男人们抱着手臂低头斟酌。
有几个年轻人站在外围,踮着脚往前张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君无邪和李总旗等人沉默不语,退开了几步,靠在庇护所墙边上静静等着。
夜风穿过村巷,将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送入耳中,偶尔能捕捉到几个名字被反复提起。
李总旗抱着刀靠在墙头,目光放空地望着远处的田野。
聂小旗与两个驻军队正背靠着墙垛打起了盹。
他们都不参与,也不催促,给足了村民自行决定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绝大部分村民的意见趋于一致,少数有不同看法的也在长时间的讨论中渐渐被说服。
一个中年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了最前面。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颌蓄着短须,面容温和中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的眉宇间没有那种常年耕作的人特有的粗粝,眼角和唇边的细纹反而透着一种从容与耐心。
这个人有功名在身,虽只是一个秀才,但在小河村这样偏远的地方,已经是学识最为渊博的人了。
他叫俞长庚,村民们已经习惯喊他俞秀才。
当年他考取秀才之后,本可以前往府城,为自己谋求更好的出路,可他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留在村子。
那时老村长尚在,他就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教书先生,兼带着帮衬村里的农事。
小河村以前在镇子管辖的众多村子里长期垫底,田地贫瘠,水田少而旱地多,土地里混着不少细碎的石子。
因此种下去的庄稼长势不佳,产量较低。
以前村民虽然能吃饱穿暖,可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余钱,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添一身新衣。
后来俞秀才把心思都花在了蔬菜培育上面,将自己学到的农学知识反复试验,改良出了一种更适合本地土地特性的蔬菜种植法。
他领着全村人在地里刨了一年,那年的收成比往年翻了接近两倍。
此后几年,小河村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虽然仍旧算不上多么富足,但家家户户的粮仓和钱袋都比从前充实了不少。
龙腾王朝的秀才所学颇为全面,文、工、农、策、武、商都要修习。
科考时涉及面极广,层层筛选下来能留在榜上的都是综合素质上佳之人。
秀才之后才会开始细分学科,往后再往上的科考便需要考生选择侧重点,选拔专业领域的人才。
村民们其实早就想让俞秀才做村长了,每次村里开会都有人起这个头。
可俞长庚每次都笑着摇头摆手,说自己担不起这个担子,不愿与老村长争位。
如今老村长不幸死于妖邪之手,村子群龙无首,总得有人站出来主持局面。
俞长庚这次没有再推辞。
他沉默地站在月光下,看着村民们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再缩在后面了。
“这些符箓由你保管。”
君无邪将那三叠符纸递了过去,目光沉静地交代,“届时若有需要,你们可选村中最精壮机灵的青年持有符箓,前往县城镇魔司报信。
符箓的用法很简单,只需将其中一张夹在指间,稍微用力一抖,符箓自会激活。
御风符激活之后周身有风托举,身体轻盈,奔跑起来如御风而行。
护身符会在身前形成一重金色光罩,寻常妖邪一时半刻攻不破。
攻击符则凝为一道烈阳剑气射出,足可击退三境以下的拦截之敌。”
俞长庚双手向前探出,掌心朝天,姿态恭谨而郑重地接过那二十余张符箓。
他的指尖触到符纸时微微一颤,那上面残存的温热和暗涌的力量让他心中感到十分的踏实。
他捧着符箓直起身来,看着君无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长庚代表小河村全体村民,拜谢元初小旗。”
他说着,双手捧着符箓,腰背缓缓弯下,深深鞠躬。
他的背脊弓成一道弧线,额头几乎与捧着符箓的双手平齐,维持了数息才缓缓直起身来。
“无需如此。”
君无邪伸手虚扶了一下,“我为镇魔卫,当镇杀天下妖邪,保护百姓亦是职责所在。
如今夜已深,诸位都回庇护所休息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安抚之力,让周围那些原本悬着心的人都觉得踏实了几分。
“好,元初小旗也请歇着。”
俞长庚又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掠过君无邪眉间那层淡淡的倦色,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适才画写符箓消耗不少精气神,术法之阵可以慢慢来,千万不要累着了小旗。
若是因为小河村的事让小旗伤损了元气,我等心中难安。”
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才转过身去,将怀里的符箓用一块干净的锦布小心包裹起来,又让人从庇护所里取来一只古色木箱,上了铜锁,将符箓锁在箱内。
他抱着那只木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村民,回了庇护所。
大门合拢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随后便只剩下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
君无邪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
月光静静流淌在他的肩头,呼吸从浅促逐渐变得绵长平稳,面颊上的倦色消退了些许。
半个时辰之后,他睁开眼,站起身,开始在村子中布置术法之阵。
他从村北开始走起,沿着围墙的边缘缓慢而行,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在特定的位置蹲下身,手指点在泥土或石基上,指尖流淌出混沌金光丝,渗入地面与墙体之中。
那些光丝在地下彼此勾连,如同一张正在织成的大网,一根连着一根,一段接一段,逐渐覆盖了整个村子的范围。
月光下能看见泥土表面偶尔闪过一道金色的微光,旋即又沉入地下不见踪影。
他走遍了整个村子四周,在村口、村尾、几条主要的巷道入口以及几处高地都布下了术法符文。
最后他回到庇护所外面,绕着庇护所的墙体指走了一圈,在四角和门楣处分别布下了术法符文。
整座术法之阵连绵铺开,将小河村的所有建筑与街道都囊括其中,阵纹在地下交错成一道繁密的脉络,只需外敌踏入便会自行激活。
做完这些的时候,东方的天已经微微泛白了。
村外的田野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晨光,远处的树梢和山野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君无邪收回了手,指间的金光彻底熄灭。
他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肩头的线条明显塌了几分,眼底的血丝也比之前更加明显。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庇护所的墙根下,纵身上屋顶,选了朝东的一侧斜瓦面躺了下来。
后背贴上冰凉瓦片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立刻便沉沉睡去。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和发梢,晨光在他的侧脸上缓慢移动,照亮了他五官的轮廓。
李总旗和聂小旗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庇护所的屋檐下,仰头看着屋顶上那道静卧的身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怕惊扰了他休息。
他是真的累了。
聂小旗看得出来,他这一夜的消耗远超常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这么大的一座村子,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独自完成术法之阵的布置,换成其他的人来做,至少需要五六个人联手分工协作,耗时数日,否则精神力与正阳之气根本支撑不了。
本来以元初的精神力与精纯深厚的正阳之气,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可他有意加大了灌注的正阳之量,每一处阵眼都融入了比常规布阵多出近一倍的精气神。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阵法的效果更强,让它在无人主持的情况下能支撑更长的时间。
这份心思,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李总旗看懂了。
他仰头望着屋顶上那道沉静的身影,久久没有言语。
天亮了。
东方的云层被初升的旭日破开,第一缕曦光斜斜地洒落下来,带着融融暖意铺满了整座村子。
屋檐上的青瓦被照亮了,墙头的草叶缀着露珠反射出细碎的亮光。
君无邪在阳光触及眼帘的瞬间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的一刻,瞳孔有混沌金光微微一荡,便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他睡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坐起身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眉宇间依然能看到明显的疲惫之态,眼眶周围的皮肤微微发暗。
“元初,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总旗从屋檐下走出来,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人影,叹了口气,“你忙了整夜,消耗巨大,应该多睡一会儿,我们不急着赶这点时间。”
“不必了。”
君无邪从屋顶上轻身跃下,双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要睡,回家睡更舒服。
再说虽然有些疲惫,但并不影响赶路。
来小河村有些时日了,该回去了。
这些天里清河县是否又出了新的妖邪诡异事件尚未可知。
县镇魔司扩容,只怕新任的百户也快到了。”
“是,应该快到了,也有可能已经到了。”
李总旗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浮出一层淡淡的忧色,“不知道新来的百户好不好相处……”
“总旗在担心什么?”
君无邪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询问。
“全国镇魔司扩容,对百户这种基层指挥官的人数需求极大。”
李总旗沉吟着开口,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光从镇魔司内部提拔的话,根本不可能凑够,没有那么多四境超凡可用。
因此,必然会有不少王公贵胄、大臣家的公子,或者宗门弟子趁这个机会进入镇魔司系统。
那些人当中,必有不少并非真心想来镇压妖邪诡异,只怕是来镀金的。
镇魔司是皇上的心腹,生来就带着皇权赋予的光环。
所以这百户之职,一定会有贵胄、大臣之后、宗门子弟争抢。”
“既是皇帝亲卫,百户应该是由皇帝亲自任命吧。”
君无邪问。
“没错,百户以上由皇上亲自任命,但人才推荐要靠各地千户所与朝中大臣,尤其是兵部那边递上去的名册。”
李总旗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此次除从镇魔卫系统直接提拔上来的百户之外,其余的应该都只是试百户。
除非他们能立下实打实的军功,才能转正。
希望我们清河县的百户不是贵胄、大臣或宗门子弟,否则遇上混子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们若只是混日子也就罢了,就怕贪墨属下的军功给自己铺路。
若是以往,他们或许不敢做得太过分。
但如今这个时代,天下渐乱,妖邪诡异频出,王朝需要人才。
对于四境超凡以上觉醒者的需求缺口很大。
为了大局,很多高层只怕都会选择一定程度的妥协,不会轻易去得罪宗门出来的优秀子弟。
毕竟往后还需要这些宗门的人才来支撑大局。”
……
清晨的阳光逐渐浓烈起来,将整个小河村笼罩在一层金灿灿的暖色中。
村巷里已经有了早起的村民在走动,看到镇魔司的人整装待发,纷纷围拢过来。
李总旗与驻军队正下令集合。
一百多号人整队完毕,镇魔卫在前,驻军在后,一行人在村民的簇拥中走出了村口。
上千村民一直送到了村外数百米处,队伍才渐渐停了下来。
俞长庚走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只古色木箱,站在路边最后一次躬身送别。
大黄跟在君无邪的脚边,尾巴摇得高高扬起,浑身的黄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前村长家的老媳妇站在人群外围,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她几次唤大黄回去,可那大黄狗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紧紧贴着君无邪的腿侧往前走。
她的嘴唇蠕动了几次,想要张口喊些什么,目光扫过周围村民的面色又硬生生忍住了。
那副欲言又止却又满是不甘的表情,明晃晃地挂在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谁都看得清楚。
“别不情不愿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实在看不下去,双臂一抱,斜着眼说道,“你以为大黄还是以前的大黄吗?
它是觉醒兽,留在这里它怎么修炼?
再说觉醒者有很高的灵智,也有自主选择权。
这几年你们家怎么对大黄的,村里谁不知道。
要不是我们看它可怜时不时喂几口,它能长得大吗?”
“就是!”
另一个更年轻的村妇接上了话茬,“还想留下觉醒兽,你真是异想天开。
就算没有元初小旗,大黄也不可能继续留在村子里!”
前村长家老媳妇被这两句话堵得面皮发紫,张了张嘴想反驳。
旁边又一个性子直爽的村姑直接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尖数落起来。
“你又不喜欢大黄,只是把它当成自己的私有物,觉得跟着别人走了心里不甘罢了。
要我说你真是没良心!
镇魔司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你心里一点感激都没有,还在这儿斤斤计较!
说句难听的,看到你那副臭脸我都想抽你!”
那老媳妇被这么一顿抢白,脸上挂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泥土,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几十年的邻居,你们就这样欺负我这个留守的孤寡老人!没天理啦!来人啊——”
她的哭声干嚎居多,眼里挤出的泪不过两滴。
周围的村民眼神里满是鄙夷,纷纷转身离去,再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俞长庚站在路边皱了皱眉,最后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抱紧怀里的木箱大步朝村里走去。
回清河县的路途比来时热闹多了。
君无邪带着大黄走在队伍中间,一路上田野开阔,日头升得越来越高,将众人的影子在身后拖得细长。
过了午时之前,清河县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比前些日子似乎多了些,街面上的吆喝声隔着老远就能隐约听到。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拐入通往镇魔司的路。
君无邪在镇魔司大门前停住了脚步。
“总旗,其他的事情我不管了,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乏,“如果县令有事找我,你告诉他傍晚再来。”
他说完也不等李总旗回应,径直转身沿着巷子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大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弧线。
李总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浮起笑意。
“行,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用管。”
他和聂小旗带着镇魔卫的兄弟们进了镇魔司的大门。
青石铺就的庭院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廊柱的影子斜斜地横在院中。
大家都很累,这一趟出任务,从出发到归来有些时日了,每个人都心力交瘁。
李总旗站在廊下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全体休沐一日,明天午时归队!”
镇魔卫的兄弟们一片嘘声,在院里散开之后,便纷纷各自离去,有的朝集体住所方向走,有的出了大门往家赶,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若是以往,破了比较大的案子,基本会有三日的休沐假期。
但那是在妖邪诡异事件不多的时候。
如今不行了,任务一个接一个地压下来,假期被上面卡得死死的,能放一天已经是体恤了。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李总旗带着聂小旗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卷宗楼。
楼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几排高高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封存的卷宗,空气中漂浮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考核官正坐在窗前的木案后面,手里正在翻看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询问的神色。
“小河村的事解决了。”
李总旗拖了把椅子坐下,木椅发出嘎吱一声响,“你来记,我和小聂口述。”
聂小旗也跟着在旁边落座,端起案上搁着的一碗茶灌了一大口。
考核官铺开册页,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李总旗开口讲述,从抵达小河村那夜开始,一直说到今晨离开。
聂小旗时不时从旁补充细节。
考核官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墨迹一行一行地铺展开来。
当他听到元初独抗两头飞僵一击将其击杀时,手中的笔猛地顿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渍。
再听到元初以烈阳符剑术万剑齐发斩杀化僵的养尸道人、又以诛魔龙符一击秒杀三境圆满妖邪头领时,手微微一颤,笔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强烈的恍惚和震惊。
……
“真要这样写吗?”
半晌,回过神来,考核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新的百户要来了,这样的卷宗递上去,会不会给元初惹麻烦?”
李总旗闻言眉头一动,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
“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考核官放下笔,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刚回来,我还未来得及说。
郡府镇魔司那边传来风声,说各地都要升级编制,缺口巨大。
此番会有大量贵胄或大臣子弟,更有各宗门弟子前往各地担任试百户之职。
我们清河县这个小地方,多半抢不到从镇魔司军中直接提拔起来的百户,大概率的来人是贵胄、大臣或者宗门出来的子弟。
你们也知道,那些人当中心高气傲的不在少数,也有人心术不正。
若是看到卷宗上记载元初有这等实力,会不会心里不平衡,滋生嫉妒之心?
还有小河村的战功上报,我们也得好好斟酌一番。
如今之际,不宜让元初太过惹眼。
他还需要时间成长,我们能帮他瞒住一时是一时。”
考核官的目光很沉,语气里面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谨慎。
李总旗沉默了半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
他看看聂小旗,聂小旗微微点头。
他又看向案上的那本册页,上面还留着考核官方才未写完的字迹。
“最初我准备如实上报。”
李总旗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那时尚未曾想到他的实力能恐怖到这般地步。
毕竟他才初入二境,若是如实上报,太过骇人听闻。
这种事情,尽管会让上面很多人惜才看重他。
但在他们派人调查清楚之前,未必不会有人在暗中使坏。
再者,咱们镇魔司的人,也难以保证全都可靠。
若是元初突破到三境,会好很多,倒也不必如此顾虑。
可目前不行,必须给他安心成长的时间。”
“是的,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考核官点了点头,笔尖再次落到纸面上,“届时可以这么上报,就说偶得数张高级符箓,才得以将妖邪与养尸道人重创,趁其虚弱合力击杀之。
为此,总旗你、聂小旗、元初小旗都身负内伤,其中元初小旗在护村民与镇魔卫周全以及击杀妖邪之事上,功劳卓著。”
“行,此事交给你来写,届时给我盖章即可。”
李总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剩下的卷宗记录,让小聂说与你听。
我得去趟县衙,小河村的事县令心忧已久,得去告诉他一声。
顺便提醒县里尽快给元初准备凝阳丹。”
“总旗,你只要让县令知道元初有多逆天就行。”
考核官笑了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鱼尾纹,“届时,凝阳丹的事你根本不需要开口提,县令比你都积极。”
聂小旗闻言,也笑了,卷宗楼里沉闷的气氛被这两声笑冲淡了不少。
李总旗大步走出卷宗楼,中午的阳光洒在庭院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在镇魔司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君无邪住所的方向,随后朝县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