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前敌总指挥部。
一众干部、通讯兵们正在拆线,繁忙无比。
为了更好的指挥作战,在楚云飞的要求之下,他们的指挥部将会继续向前五十公里。
“钧座,钱伯均来电。”
方立功将一份电报递给楚云飞,神色严峻:“第六集伤亡过重,已无力在正面阻挡关东军主力,伯均兄已下令让开津浦路正面,放日军南下至黄河北岸,意图利用地形和黄河天险,困死敌军。”
楚云飞接过电报,微微颔首:“伯均这一手,虽然是被逼无奈,但也算的上是一步好棋,现在各部均已经投入到了后续的作战之中,泉城周边地区的兵力十分充足,甚至整个鲁中、鲁南地区的兵力都足以对日军方面形成2:1,甚至局部战场上可以达到4:1的兵力优势。”
“再退一步讲把关东军放到黄河边上晒太阳,总比让我们自己的弟兄死拼硬耗要强。”
方立功皱着眉头提醒道:“但是钧座,这样一来,济南城内的土桥一次,恐怕会生出不该有的幻想。”
“只要关东军到了河对岸,即便过不来,也是一种声援。”
“土桥一次为了等待这一线生机,必然会利用城内十万百姓做文章,甚至以此为筹码,拖延时间。”
楚云飞的目光如炬,盯着地图上的泉城:“不着急,只要他愿意将百姓们放出来,那就让日军都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兵力集团,到时候一口气吃掉他们,便足以平定华北。”
“钧座,您这是.”
“没错,我们此次的会战目标,是全歼华北方面军主力及第十二军.”
半天时间后,方立功再次来到了楚云飞的面前,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钧座,不出您所料。”
“土桥一次果然开始耍无赖了。”
“他在广播里宣称,为了‘保护’泉城市民,将封锁所有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并将会在城区内构筑大量街垒。”
“而且,日军把大量的难民驱赶到了城墙附近,甚至就在咱们的重炮射界之内!”
“他这是在拿老百姓当肉盾!他在赌我们不敢开炮!”
作战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确实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如果强攻,必然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即便赢了,也会背上骂名,甚至给战后治理埋下隐患。
如果暂停攻击,与日军谈判疏散平民,那就意味着要给日军喘息之机。
土桥一次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巴不得楚云飞停下来谈判,好让他加固工事,等待北岸的关东军想办法渡河。
“这老鬼子,是想用谈判来拖死我们,那就将计就计,效仿济宁之法,派人进城谈判,疏散平民。”
“我们给他这个时间!”
“给他这个‘台阶’!”
“关东军南下需要时间,搜集船只更需要时间。”
“而这段时间,正好是我们疏散百姓的时间!”
“只要百姓一出城,我就再无顾忌!”
楚云飞猛地转身,杀气腾腾地下令:“立刻给前线的薛杰和刘旺发电!”
“命令他们,即刻安排谈判代表,向济南城内的土桥一次下达最后通牒!”
“限令日军在二十四小时内开放城门,允许平民自由撤离至我军设立的安全区,我军承诺让开防线,允许关东军部队南下支援,并且在疏散期间暂停重炮轰击。”
“并且务必强调,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不仅如此!”
楚云飞看着三维立体作战地图上黄河以北那片毫无遮挡的滩涂地:“告诉谈判代表,如果日军咬死不同意,或者质疑我们的诚意,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适度后撤’,让出津浦路正面的部份防线。”
方立功听得心惊肉跳,推了推眼镜,担忧道:“钧座,这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万一关东军真的渡过了黄河,那咱们这盘棋可就.”
“过河?”
楚云飞猛地打断了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放晴的天空:“桥已经断了,船也被炸光了,几万大军,带着重装备,靠什么过河?”
“只要他们的轻型舰艇赶出现在内河,丧失制空权的他们就成了咱们海军的活靶子。”
“我们就是要给他们一个‘能过河’的错觉,给他们一个‘能汇合’的希望!”
“只有这样,土桥一次才会为了那一线生机放人,也只有这样,黄河北岸的那两个关东军师团,才会不顾一切地往河边拥挤、集结。”
方立功心中还有顾虑,接着道:“这招一旦用了,往后的日子里再想要谈判放人的话,恐怕鬼子不会答应了。”
楚云飞冷笑一声:“所以,我们要在谈判签署停战协议的时候动些手脚,我们承诺的安全区仅限于黄河以南,也就是泉城周边,而非黄河以北,尤其是关东军的行军路线。”
“我们可以承诺六集团军不会主动攻击他们,但不代表我们不可以反击,不可以使用空军部队对他们进行空袭。”
“也就是说,我们承诺的是泉城城垣及城内停火,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着走出来,在这个范围内,我绝不开一枪一炮,信守承诺!”
“钧座是想要利用土桥等日军指挥官的侥幸心理,所以您才会在此前率先使用心战攻势.”
方立功瞬间想明白了。
难怪楚云飞不担心使用纸蛋攻势激怒日军,原来早就想好了后续的对策。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旦日军将停战协议过度解读,那么关东军的这两个师团,自然就成为了最大的活靶子。
“日军方面大概率会看透我们的计划,但他们不得不接受,因为对于此时的华北方面军而言,他们没有更多选择。”
“临时停战疏散,对于双方而言都是极为有利的。”
——
次日。
泉城城西,五里牌坊。
这里原本是热闹的集市,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残垣断壁。
两军阵地之间的一座半塌的茶棚下,摆放着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这也成了临时划定的谈判区。
肃杀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嘎吱——”
吉普车急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刘旺跳下车,甚至没戴军帽,那一头板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他随手拍了拍身上沾满硝烟尘土的军装,大马金刀地走向谈判桌。
在他身后,四名手持汤姆逊冲锋枪、身材魁梧的警卫员一字排开,枪口虽然垂下,但手指却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环视四周,眼神冷冽无比。
对面,日军第12军司令官土桥一次中将,在参谋长和几名宪兵的簇拥下,早已等候多时。
相比于刘旺的粗犷与霸气,土桥一次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礼服。
这老鬼子的胸前挂满了勋章,腰间挎着祖传的武士刀,就像是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大日本蝗军的“体面”。
“刘将军,久仰。”
土桥一次微微欠身,虽然稍显苍白,但语气依然强硬:“关于泉城市民撤离一事,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方原则上同意。”
“但鉴于城内人口众多,疏散工作复杂,我方要求——停火四十八小时,且贵军必须后撤十公里,以示诚意。”
“四十八小时?”
“还要我军后撤?”
刘旺还没坐下,听到这话直接嗤笑一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我说土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随行参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二十四小时,多一分钟都没有!”
土桥一次强压怒火,咬牙道:“刘将军,这就是贵军的诚意吗?”
“如果我军玉碎,泉城的十万百姓都要陪葬!”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楚云飞担得起吗?”
刘旺寸步不让,身体前倾:“少拿老百姓吓唬我,你们如果敢对百姓动手,那么我们的轰炸机将会携带凝固汽油弹光顾你们的国土。”
“你”
土桥一次自然不敢激怒刘旺,也不敢承担这样的责任,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下意识便是反唇相讥:“我方承担不起,难道贵方就承担得起?”
刘旺佯装无奈状:“我们也担不起,所以才坐在这儿跟你废话!”
“备忘录就在这儿,签还是不签,你给个痛快话!”
土桥一次拿起那份文件,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条款。
当看到“我军承诺,在疏散期间(24小时内),不对泉城垣及市区范围进行任何形式的炮击与轰炸”这一条时,土桥一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正是他想要的,只不过,华北日军方面还需要更多。
“刘将军。”
土桥一次试探道,“这份协议里,只提到了泉城市区。”
“那么,我方在黄河北岸的友军呢?”
“如果他们在此时渡河协助疏散,贵军是否也能保证不攻击?”
刘旺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了一丝不耐烦:“我说土桥,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协议是针对平民疏散的!”
“你让关东军过来干什么?帮老百姓搬家吗?”
土桥一次摊了摊手,毫不避讳:“我方有限兵力只能够用于作战,无法协助平民疏散。”
刘旺闻言当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模棱两可且充满了诱导性:“只要你们不主动向我开火,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地把百姓放出来。”
“这二十四小时内,我们忙着安置难民,忙着煮粥,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管黄河北岸的事情。”
“我们中国人讲究‘先礼后兵’,讲究‘守信’”
“这二十四小时,只要在停火区内,我们就不会主动攻击。”
刘旺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充满了暗示。
他没有承诺不打关东军,却暗示“忙着救人没空打”。
可这种话语听在急于求成的土桥一次耳朵里,这就是“默许”!
土桥一次心中狂喜。
他认为只要抓住了这个所谓的“人道主义停火期”。
让关东军快速抢渡,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支那人又能如何?
“好!”
土桥一次不再犹豫,他拔出钢笔,在那份《泉城平民疏散及临时停火备忘录》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将军,希望贵军信守承诺。”
土桥一次将备忘录推了回去,眼神中藏着狡黠。
“放心。”
刘旺一把抓过备忘录,看也不看地塞进怀里,站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我们的承诺自然能够百分百履行,只要百姓出了城,这二十四小时,泉州城绝对听不到一声炮响。”
“至于二十四小时之后嘛.”
刘旺整理了一下衣领,深深看了土桥一次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咱们战场上见!”
目送着刘旺那嚣张跋扈的车队扬长而去,土桥一次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深沉的阴鸷。他转身钻进自己的装甲指挥车,将那份刚刚签署的《备忘录》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参谋长吉本贞一。
“回司令部!”
车轮滚滚,车厢内却是一片死寂。
吉本贞一大佐接过文件,并没有像第一次看时那样匆忙,而是眉头紧锁,手指在“停火范围”那一栏上轻轻摩挲,神色忧虑。
“司令官阁下……”
吉本贞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低沉:“在谈判之前我就担心这一点,现在看来,那个刘旺果然是在文字上给我们挖了坑。”
“您看,支那人承诺的停火范围,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定词——‘仅限泉城城垣及市区周边五公里内’。”
“但是,对于黄河水道以及黄河北岸的广阔区域,备忘录里只字未提!”
吉本贞一抬起头,目光凝重:“这意味着,支那军完全没有承诺不攻击我在北岸集结的友军。刘旺所谓的‘忙着救人没空管’,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一旦第29师团和第57师团开始渡河,支那人的空军……极有可能会把那里变成一片火海。”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面对参谋长的担忧,土桥一次却显得异常平静。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在养神,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
“吉本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土桥一次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通透与冷酷:“正因为是阳谋,所以才可怕。楚云飞把这杯毒酒摆在了桌面上,而我们……不得不喝。”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签这个字,不把那几十万支那百姓放出去,后果是什么?”
土桥一次自问自答,语气森然:“那就是立刻遭到支那军几百门重炮的无差别覆盖,泉城会在几天内变成废墟,或者,我们会被这十万张嘴吃垮粮食,会被困死在瓦砾堆里,不要忘了,支那第十四集团军正在火速北上驰援,我们现如今面对的是近六十万的支那军!”
“现在,我们用这一纸空文,换来了二十四小时的喘息时间。”
“我们甩掉了这十万累赘,让支那人去头疼安置问题,从而打乱他们的进攻部署。”
“用支那人的话来说,这也算是饮鸩止渴。”
土桥一次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戾:“我们是在用关东军渡河时的风险,来换取第12军乃至整个华北战局的一线生机!”
“如果不赌这一把,我们必死无疑。”
“赌了,或许还能有一半的几率!”
“北岸的友军方面?”吉本贞一低声问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
土桥一次神色一肃,恢复了指挥官的威严:“立刻给北平方面军司令部发报!”
“请求北岛参谋长立刻转呈冈村司令官!”
“将《备忘录》原文上报,并附上我的特别说明。”
土桥一次语气极快:“务必请方面军司令部提醒高品彪师团长:支那军虽然承诺停火,但针对黄河以北的空袭风险极高,这虽然是一个渡河的窗口期,但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请他们务必分散队形,利用烟雾和夜色,寻找一切机会强渡!”
“另外!”
土桥一次从怀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向方面军司令部提出紧急请求!”
“既然关东军的主力已经南下,那就请大本营协调关东军航空兵团出手吧!”
“我不管他们是从大连起飞,还是从新义州起飞!”
“如果在黄河上空不能形成空中保护伞,那这几万大军就是在给支那人的轰炸机送战绩!”
“只要他们的飞机能来,哪怕只是牵制住支那空军几个小时,让主力部队哪怕过来一个联队。”
土桥一次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场泉城保卫战,我们就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希望!”
吉本贞一合上笔记本,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哈依,司令官阁下,我明白了!”
“我们是在用您此前说过的,支那人的‘仁义’,在刀尖上寻找生路。”
“没错。”
土桥一次看向车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那个方向正是黄河:“楚云飞以为他算准了一切,但他低估了蝗军的韧性,何况我们还有十余万的蝗协军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