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本尊单手执天师剑,守在幽都鬼门之前,身分身在一旁以咒诀道术策应。血神子及其第二元神主攻八十回合而不下。
八百万亩血海急速衰减至七百五十万亩。
这下邓隐急了。
先前在西崑仑,因为血神子有「血影分形大法」神功和广袤血海精血,是以近乎不死,所以即便是道士主攻把血神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急的也不是血神子,反倒是真君失矩,因急於断绝血海根源,被魔头诓骗引导断了血海气根。
但现在,道士已经找到了有效折损血海精气的方法,并且速度还不慢,所以他不急,也不主攻,只是守着幽都鬼门不动。等到血海泄干,血神子的不死之身不攻自破,到时候,杀他就不是什麽难事了。
而且人一急就容易犯错,自己没能例外,峨眉也是如此,道士相信,血神子也不会超脱这个定律。
血神子停下进攻了。
因为他也明白过来,如果道士一心御守,不漏差错,自己拿他是完全没有办法的,最後的结局就是眼睁睁看着血海流干。另外,在这八十个回合的攻防中,他还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幽都鬼门与道士烂桃山合道地上的法坛相连,不但能源源不断的把自己的血海精气挪移过去,而且,那座法坛还能汲取道士烂桃山合道地内的无限地气灵氛,反过来再输送到幽都鬼门上,使其符文稳固,岿然不动。不然,这样规模、这样距离的输送,仅凭仙器自身和道士自身的仙力,不可能在持续这麽久後还纹丝不动,不见一点气息衰落的迹象。
拖时间是拖不过的,拼法力自己也不再占优。
在搞清楚这件事後,血神子马上决定换一个策略,不再做无用功。
「真君到底是真君。」
血神子皮笑肉不笑说着。这句话也是魔头的真心话,只觉得这道士实在不好对付,就吃了一次亏,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完全是见招拆招的就想到了第二个对付血海的办法,而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有用,叫自己猝不及防。
道士不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血神子讨了个没趣,但也不以为意,他知道这位真君被自己诓骗了之後心中有气,又道,「那真君且再看看我的手段!」
说着,邓隐把手一召,在他身前,立即有五万数的森森碧眼显现,一齐看过来,把道士与幽都鬼门围困,并随血海波涛涌动、开合,极为可怖。
而这件魔宝,道士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且那些魔眼是猩眼而非人眼他都辨认清楚,只道,」原来,谷辰杀猩熊一族炼宝时给你也留了一件。」
血神子闻言便笑,回说,「真君忘了,猩熊是我西北的妖族,如果没有我的指引和应允,谷辰找不到,更不敢杀!」
也就是在邓隐说话间,五万魔眼闪耀,碧幽幽的眼珠边开始有血色眼睑显现,这些眼脸彼此相交、勾连,眨眼功夫便形成了一张碧孔血绳的弥天巨网,巨网结成球,把道士的本尊、身以及那座幽都鬼门完全笼罩其中。
「你想用这样一件破烂来锁我?」
道士淡淡说着。
「非也,非也!」
血神子回着,同时手上结印,於是魔网大放光芒,鲜红中透着碧绿,极为的妖异。而随着魔网成形,叫道士略感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血水受到碧目天罗的阻拦,涌入幽都鬼门的速度明显减缓!
碧目天罗号称能网罗一切有无形之物,现在,血神子以网结球,原来要网的不是球里面的道士,而是球外面的血海之水!
只不过,幽都品阶要高出碧目天罗许多,背後更是道士的合道地法坛在做支撑,所以即便是血神子道场占优,控网又控血,但依旧无法完全抵消鬼门的吸力,仍然有血水源源不断的钻过魔网网绳与眼珠网洞之间的空隙涌进来。总的速度大约只慢了五分之一。
而这样一幕,看在道士眼里,便是漫空的五万颗血脸碧瞳魔眼再齐齐外涌血泪,看着分外的惊悚诡异。
「金丝曜缕!」
虽然血水被阻拦的不多,但这也是道士无法接受的。他当即掐了一个剑诀,施展出分光剑法。於是,在远处与元屠剑做纠缠的桃都立即飞回,并从天鸡之态化开,变作漫天的金丝光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混在血水里,然後在同一时间紮破了五万颗魔眼。
碧光瞬灭,魔网消失,血水重新倾泄入门。
漫天光雨收拢,重新凝作一把飞剑,悬在道士身前。
然而,下一瞬,五万魔眼重新浮现,勾连成网,再将血水阻拦。
「喔!」
桃都大怒,高声鸣叫,还以为是自己漏了哪个,当即要重新化光再刺。
「不是你的错。」
道士把桃都召回,出声安抚。他挑了挑眉,这种情况他一看就明了了,这件碧目天罗法宝应该是被血魔以秘法融进血海里去了,所以这五万只魔眼是活的,同时也具备了血海不枯、魔眼不灭的特质。
而在道士出剑的同时,血魔也不甘於只阻拦五分之一的血水,放出魔网後又把五云锁仙屏召来。五个屏风在魔网之外飞旋成阵,带起云丝无数,又浓又稠,结成了一个黑红相间的云球,套在了魔网之外。
这个五云锁仙屏是血神子以峨眉的秘传宝禁炼成的,也是号称能锁拿一切有无形之物,从名字也能看得出来。如今,血神子拿它来锁血海之水了。
同样见效!
双重锁困下,被吸入鬼门的血水立即少了一半!
这还不止,紧随其後,血魔再把那面浑黄色的幡旗也给祭出来了,化作一面弥天大纛,往五云锁仙屏所化的云球之外一裹—随即,异变陡生!
这黄幡在贴上之後,内层的碧目天罗、中层的五云锁仙屏再加上外层的黄幡一起骤放光芒,然後三色光芒开始混合、三宝法禁开始勾连、三种气息开始交融,逐渐形成了一个整体,远不是三件法宝叠加那麽简单!
这是一种阵法!
奇阵於瞬息之内成形,变作了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色光球,威力远甚三宝叠加,此刻把血海之水死死堵在外面。这时候,饶是幽都鬼门威力了得,但强行隔着三色光球摄过来的也不过只是一些缓缓渗透过来的丝丝血雾。相比於整个血海而言,这样的损耗速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真君,托大了!」
血神子见状,终於重新浮现出笑容,显得颇为得意的样子。因为现在他用眼前这三件法宝所搭建起来的,可不光是一个阻拦血海精气流失的水坝,更是把程真君及其化身以及那座幽都鬼门给全部囚禁起来的一个牢笼!
只因为道士守着幽都鬼门不肯挪动脚步,这样反而让自己找到了机会,趁机布下三重罗网将其囚困—道士的遁法独步天下,正常情况下,想要用法宝把他锁罩三次可不简单。现下正好是一举两得,锁住血海精气是真,囚禁大敌也是真!一法二用,分隔内外!
血神子话音刚落,便见那三色光球又有变化,内部滋生出碧、红、黄三色神光,然後飞旋盘绕,逐步收拢,像磨盘一样往道士身上去绞。
「喔!」
桃都再次啼鸣,然後化作剑丝无数,逆向飞旋,去对抗反绞三色神光,立即激起法光无数。
「虽说是邪魔手段,但也确实是不错的阵法。」
在三色光球中,道士依旧站定不动,这般说话。看其神态,却是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
「哈哈哈哈」」
血神子大笑,接话道,「承蒙真君夸赞了,不过某这法阵,确实也是花了点心思的。某这「玄阴地肺幡」取地气象地,「五云锁仙屏」取天云象天,「碧目天罗」则是取五万猩目以象人,如此三才合一,是为「三才罗天大阵」,真君以为如何?」
只是不待道士回答,这魔头便自顾自说,「我知真君本事了得,这阵法应该是伤不了你的。不过我也不求伤到真君,只是想请真君稍待,看一场好戏。」
血神子这般说着,然後狞笑一声,却是看向了大惊失色的齐漱溟。
於是,血影闪动,法光闪耀,种种魔功魔宝都向齐漱溟身上打去。
「血神似乎高兴得太早了。贫道也有一阵,想请血神看看。」
不过,就在血神子劈头盖脸捶打齐漱溟的时候,在他身後,传来了道士不紧不慢的声音。
血神子心中一突,回头去望。
便是这一望,叫他肝胆欲裂,遍体生寒。
在他脑後,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齐漱溟表情也不比他好看到哪里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此刻,两人只见那囚笼之中的衍化真君又召出了一具化身,两具化身各占一边,看起来都是地仙境界。而骇人之处还不止於此,只见那两具化身都各自再祭出一口幽光内敛的浑黑飞剑,还是仙宝!其形质气息看起来也与那口已经化作了兵符鬼门的「幽都」一模一样!
随即,在两人的骇然目光中,便见那两口新祭出来的幽黑飞剑也化作两道鬼门,分列两旁,长得与当中的那一道鬼门关似的符字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要稍小一些,气息稍弱一些。但无疑,中品仙器的水准还是有的!可是,中品仙器又怎麽能幻化为「仙章兵符」
呢?!再有,众所周知,凡仙器到了中品,也即「凝光驻景」层次,宝器中便会生出独特的神光妙景,有非常气象,独树一帜,独一无二,绝非是按单一炼法能重复批量炼制出来的了,可眼前这两口新现世的飞剑,不就一模一样麽!而且还跟中间的那口「幽都」剑同根同源,同景同韵,这又是怎麽回事?!
到这还不止,两人又见衍化真君本尊把手掌一翻,再轻轻一抛,祭出来五座遍布鬼篆的、风格粗犷的古老石门,这五座石门长得也是完全一致,一看就是成套的。这五座石质鬼门悬浮成一圈,把三座仙章兵符鬼门围在正中心,散发着乌黑的光华。
同样的,这八座鬼门并非是八个独立的法宝,明显也是构成了一个阵势,以正当中的仙章鬼门为阵眼,左右两边的景宝鬼门为辅,外面环绕一圈的石门次之,彼此之间气息勾连,黑洞洞的立在虚空中,直通幽冥一般,似要把一切光华都吞纳进去,是以在三色光球的笼罩之中看着也是分外显眼。
「三五鬼门通幽大阵,血神看看如何?」
道士话音刚落,大阵即刻运转,纯黑无华的法光从八道鬼门中一齐进发出来,而这样的景象,看起来像极了是传说中的地府鬼门关在向阳间释放黑夜——————
围绕着鬼门盘旋飞绞的三色神光磨盘在悄无声息中被黑夜所消融,然後不见了踪迹。
黑夜继续往外扩散,触及到了三才罗天大阵最内层的碧目天罗。於是,五万只碧眼在黑夜中一齐熄灭,同样不见了声息。再然後是中层的五云锁仙屏,五种魔云被黑夜所吞噬,消失的一乾二净。
整个过程极快,悄无声息,却足以叫人感到毛骨悚然!
血神子目眦欲裂!
因为在他的感应中,这两件法宝与都已经完全与他断绝了联系。也就是说,这两件法宝不是被形於表面的给毁掉了,而是整个的、完完全全的被那八道鬼门给收起来了!五云锁仙屏也就罢了,但随着那件活着的碧目天罗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血海,这也就意味着血神子也无法再利用血海的再生之能重新以血化眼,将其召唤出来了!
「这怎麽可能?!」
邓隐大叫一声,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炼制的仙宝就这麽轻易地被收走了。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停留在震诧中,血魔迅速把心痛与震惊丢开,赶紧去收那件最外层的玄阴地肺幡。
这件法宝他是参考了谷辰独家的「玄阴聚兽幡」的炼法,但并没有加入生魂怨鬼,只以「地肺玄黄气」为主,辅以多种地煞,炼入峨眉法禁,再抽崑仑地气进补,威力甚大,用处颇多,攻防兼备,是他极重视的一件护身法宝,万万不容有失。
「血神小气了,既已送到贫道面前,何故还要拿走?」
道士这般说着。
此刻,从鬼门中外涌的夜幕已经将整个幡旗包裹,要将其收入门中,只是受到了血神子的全力抵抗,现在正处於拉锯之中。
见此,道士只後退一步,脚下黄玉莲台飞起,同样没入黑暗之中。
下一瞬,血神子便感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宝幡的控制与感知。
「你那是什麽宝物?!」
血魔再度惊骇出声,实在难以置信。
再下一瞬,黑夜完全弥漫开来,一股庞然而不可抵挡的吸力再次出现在血海中,霎时间,似炸坝泄洪一般的,血海之水啸叫着、抗拒着、但又无法停下的奔腾着涌入八座鬼门之中,继而以鬼门为中心,在血海内引发了宽广几十余里的巨大漩涡!
程真君此刻就站在中央鬼门关之前,仿佛中流砥柱一般的存在,莲座已经重回他的脚下,还是发着一圈神毫将他笼罩,汹涌的血水漩涡撼动不了他,从法光神毫边上绕过,没入鬼门之中。
道士面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定的一样,对於连收血神子三件法宝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之喜。
而他之所以如此成竹在胸,则是要归功於他对阴阳大道的精深理解以及在这一次成仙劫中一身法宝的晋阶蜕变。
道士一开始对於「桃都」「幽都|的培养是冲着日月去的,这主要是源於桃都的天鸡形态剑灵与自身首辟心府观想昴日星官,这使得他天然亲近大日,先入为主的这样做了。
随後,为了配平太阳并且受到师叔所赠与的太阴机缘,他又自然而然的想把「幽都」往太阴方向养炼。不过後来,随着他对五行阴阳理解的加深,他很快就意识到这种阴阳配属的狭隘,尤其是自己以日火和月水分别表徵了心肾,统御了五脏五行後,再把养在双眼阴阳殿里的两口飞剑往日月上靠,就显得有些重复和失衡了。
他曾经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到後来,还是连续的度化屍鬼,并观想了太乙救苦天尊之後,他才考虑到之前从未想到的一个方向:
地府。
如果把目光从天上的日月身上挪开,转而投向更为宽广的天地两仪,取「阳世」之阳,「阴司」之阴,那两剑意象岂不更加广阔深远?
而且「阳世」之阳本就饱含了「天日」之阳的概念,如此一来,之前对於「桃都」的培养也不算浪费和偏移,往後只需加深关於「人世」之阳的意蕴就可以了。并且,阳禽雄鸡跟「人世」之阳本就十分契合,雄鸡在地上、在寨里、在人间,就这点意蕴上,倒是比先天神圣大日金乌还要更符合道士的心意。
至於「幽都」,真是冥冥注定,当时道士给阴剑取这个名字只是为了给「桃都」做配,听起来更顺口匹配一些,没想到,是一语成谶,奠定了这件法宝往後的意蕴与归途。
又因为在修行早期时,「幽都」本身基材远逊「桃都」,而且在东道里太阴法算是偏僻之法,这也就导致「幽都」威力不显,远不如「桃都」来的顺手。不过,这在後来也成了好事,因为剑上的太阴法韵不强,这样往阴司意蕴上改阻力也就不大,加之道士右眼瞳术炼的是「通幽照冥碧睛|,这让阴剑本身也沾染有一些阴司法韵仿佛真是冥冥中早有预兆一样。
等确定了两剑道途乃至自身阴阳殿命藏意蕴之後,接下来的事就相对简单了,「桃都」不必说,按部就班养炼便是。就是「幽都|在进度上还是落後「桃都」许多。因为太阴法尚可寻,但地府阴冥之意蕴早在几千年前地府隐遁後就难以再接触到了。在早期时候,道士基本就是靠炳灵太子的阴司神职法韵、太阴鬼篆以及「白青无常煞」、「阴墟鬼灯煞」、下泉阴狱煞|、「走阴鬼雾煞|等这些明显的地府阴煞里面找意蕴。
「幽都」的脱胎换骨有两个机缘,一个在於邙山鬼国的「罗狱密讳鬼篆」以及其兄长徐完分享的诸多地府之法与地府之宝,这里面鬼谷五门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但相比於邙山鬼国成体系的地府之法还是差上一些。第二个则是成仙劫时的大地馈赠。这两者一个从意、一个从质,一下子就把「幽都」推到了与「桃都」齐平的位置,也晋升章宝,衍生出了独一无二的仙章兵符。
也正因如此,所以「幽都」所化的鬼门对一切阴冥事物是有格外的厌胜优势的。
血海之水,当然算是阴冥之属;采猩魂之眼炼制的碧目天罗,也算;由屍鬼阴云所炼成的五云锁仙屏,也超脱不出这个范围。至於玄阴地肺幡,有关联,但算不上强克制,只是再加上从地肺玄黄气里诞生的天然莲台这麽一压,自然也就能轻松摄来了。
而这样的厌胜仙宝,道士除了本体和一道放在江南的身,他还能再祭出两把。这是他敢於只身闯入血海的底气之一。
只不过,这些门道,却不是血神子能想得通的,所以他现在脸上的惊惶之色已经掩盖不住了。
可程真君的手段还没施展完。
只见道士这时又掐一个剑诀,口念咒语,曰,「曌!」
於是,便见「桃都」发出一声吟啸,当即幻变为一个白质金毫的符字,符字和篆书的【日】字很像,但外轮廓要更圆,里面的也不是一点,笔画多而密,看着像是一个昂首啼鸣的大公鸡这正是「桃都」的仙章兵符。
这道仙章兵符就像是一个大日金轮一样,散发着无穷光热,里面的大公鸡振翅而飞,带着日轮来到了与幽都之门正对面的血海的另一端,然後爆发出透射血海的强烈光芒,把就近处的血水直接给蒸乾了。
血海之水对此阳光避之不及,纷纷往远离日轮的另一端涌动,而那里,也正是幽都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