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问界大厦出来已经快12点了,路宽和刘伊妃中午同韩、蔡二人约在总局的机关食堂吃顿便饭。说是机关食堂,可这顿便饭的吃法也大有讲究。
食堂位於总局大楼後侧一座不起眼的配楼里,外表看与任何单位的职工食堂无异,甚至更显朴素。但一进内部专用的小包间,便知乾坤。
房间不大,装修是标准的中式老干部风格,实木圆桌,软包椅子,墙上挂着「百花齐放」的书法。没有菜单,穿着制服、笑容妥帖的服务员当然认得韩、蔡二位,更对路宽夫妇毫不陌生。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陆陆续续端上来,看着都是家常菜色,细节却处处不同。
红烧肉用的是层次分明的上好五花,焖得酥烂而不腻,底下垫着扬州师傅的手工素鸡;
清蒸鱼并非时下馆子里常见的多宝或东星斑,而是一尾朴素的江鳜,胜在绝对新鲜和火候精准,仅用火腿、香菇、笋片提味,鲜甜本味十足。
还有一盘清炒豆苗,用的是北平本地大棚里极嫩的蝴蝶苗,蒜香点缀得恰到好处,油光水滑,不见半点炒过火的蔫态。
「粗茶淡饭,比不上你们在外头山珍海味,但吃着放心,也清爽。」
蔡复潮笑着示意路宽动筷,「咱们这儿的大师傅,以前是给钓鱼国宾馆打下手的,後来嫌那边规矩太多,求了个清静,来我们这儿了。脾气是怪点,但手艺没得说,关键是懂分寸。」
路宽笑着尝了口鱼,点头赞道:「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两位领导是会吃的。」
蔡复潮接话道:「吃饭嘛,就跟做事一样,讲究个恰到好处。就像今年的北影节,你没回来坐镇,我和老韩一开始心里还真有点没底。好在章程、流程都是你之前定好的框架,执行团队也成熟了。」「诺兰做主席还算称职吧?」路宽问道。
韩山平笑道:「挺好,我看是拿出拍《星际穿越》的劲头来做事情的,说到底还是冲你的面子。」路宽摇头,「主要是冲美金和人民币的面子,他脱离了华纳体系反倒赚得更多,创作也更自由了,内地市场现在如火如荼,当然给我们摇旗呐喊。」
去年11月下旬,也即路宽带着《轰炸东京》剧组在野猫山片场期间,第三届北影节正式落幕。总局的老蔡一直挂着北影节副主席的名头,把这样的艺术盛会的正职头衔交还给艺术家自己来担纲,也是尽量淡化电影节的政治色彩。
其中,第一届电影节主席和评审会主席都由路宽担任,那是金马式微、金像受到香江风波影响後,北影节第一次站上国际舞,问界很卖力地邀请各路片商、明星、赞助商助阵,效果非常好,算是打出了名堂。前年的主席是李雪建,评审会主席张一谋;
今年的主席是房龙,评审会主席诺兰。
这个搭配主要是考虑两人英文好沟通,也觉得让立场、口碑都没有问题的房龙代表两岸三地的大中华区电影人来做这个电影节主席,再配诺兰这个外国导演,也能够让电影节的内部团结和国际化程度都再上一个阶。
遂有此行。
当然,房龙也非常卖力,无论是致辞、采访的话里行间,都坦诚地道出「北影节已经成为华语电影标杆」这样的判断和结语。
一直到2014年全年票房的335亿这个数字出炉,相信没有人不会承认,整个华语电影和文化的大盘、根基、风向、潮流都已经彻底北上。无论是北影节这样的奖项,还是最直观的票房数字,亦或是两岸三地的艺人在市场中的片酬价码。
说得狭隘些,就算只拿一个大蜜蜜出来,港目前甚至都没有能与之比肩的女星,更不用说刘伊妃朋友圈的这些人了。
临近年关,这顿午饭就算是老朋友之间的聚餐了,路宽和韩山平、蔡复潮两人喝了几杯酒,小刘今天负责开车没有畅饮,因为阿飞被强行发配去和李文茜相亲了。
在北平,特别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内,想来也是不需要担心太多安全问题的。
小酌了几杯,蔡复潮终於问起娱乐宝的事情。
「我是这样想的。」路宽放下酒杯,语气比上午在会议室时显得更为审慎,「关於娱乐宝,我觉得这次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领导脸上扫过,捕捉着他们的反应。
「以往我们习惯在苗头阶段就预警、干预,防止风险扩散。这当然没错。但这一次,情况可能有些不同。」
「上一次万哒收购AMC和米高梅时,动用了巨量的国内银团资金,而现在是这两家民营企业在搞金融工具到电影市场来刨食吃。」
「乐视文化那边。」路宽微微摇头,借他人之口说事:「董双枪他们判断资金链可能有些紧张了,就像今天早晨打电话给我的陈天乔一样,时代要淘汰一家企业,大概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
「特别是一个很简单的信号:像《小时代》这种几乎稳赚不赔、能快速回笼现金的项目,他们居然愿意拿出来,用娱乐宝这种复杂的方式跟外人合作分利。这不符合商业常理,除非他们极度渴求现金流,甚至等不到电影正常上映回款。」
韩山平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蔡复潮则示意他继续。
「所以我在想,堵不如疏,或者说,与其我们费力去堵一个已经穿上合规外衣、且被资本和市场追捧的创新产品,不如……」
路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不如帮他们把问题暴露得更彻底、更早一些。这样反而可以让後来者更审慎、警惕。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侧面给这颗毒瘤加压,让它提前破裂。」
在一旁不作声的刘伊妃想来,至於如何加压,对於在中国电影市场从宣传到排片皆具备统治地位的问界而言,难度不大。
只是杨蜜不免要遭受池鱼之灾了,因为娱乐宝的拳头产品就是《小时代》系列。
路宽进一步解释道:「排片上做一些微调也好,在舆论上引导一些关於电影金融化风险的理性讨论也罢,总之都是让市场和投资者更快地看到这种模式的问题所在。问题暴露得越早,波及面就越小,对行业的伤害也越轻。这比等它膨胀到无法收拾再爆雷,要好得多。」
他没有明说乐视将倾,但这番基於商业逻辑的分析,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问界的策略很清晰:不再扮演预警的吹哨人,而是转为利用自身对市场的强大影响力,悄然调整市场环境的压力参数,加速娱乐宝模式内在矛盾的爆发。
当资本的游戏难以为继,当被金融杠杆吹起的泡沫触及现实票房的冰冷天花板时,危机便会自我引爆。「那阿狸那边……」韩山平犹豫道,因为这涉及如何向被调查企业答覆的问题。
路宽笑道:「韩总可以就以电影局的名义表示关切就够了,剩下的舆论工作问界来做,否则外人要说局里立场有失公允了。」
「嗬嗬,公允不公允,最後还是看成绩、看实效,吹的天花乱坠有什麽用?」蔡复潮自斟自酌了一杯,有些话里有话的意思,旋即又问:「企鹅和白度入股格拉瓦,包括市场上出现的其他在线票务网站,对问界影响大不大?」
老蔡再问这句话,立场又和娱乐宝的事情不同了。
娱乐宝是可能对全国电影市场造成负面影响的新兴事物,大家捉摸不透,找路宽这位行业专家来问计,仍然处在监管者的中立位置;
但在线票务不是什麽新鲜事物,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市场内多几家打生打死的企业,影迷们反而会因为9.9的电影票获利。
路宽当然也很有分寸,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讲,虽然他如果想要政策,韩山平自不必提,蔡复潮也有相当可能会同意。
但没必要,毕竟上午的会议已经定计。
一餐饭就这麽结束了,对於韩、蔡而言,他们虽然没有意识到这一世的中国电影同平行世界的差别,但很显然对於路宽、问界说是依赖也好,信赖也罢,内地最大的文化传媒企业和最直接的监管机构,是相得益彰的。
穿越者改变不了电影衰退的历史潮流,但总可以让黄金十年走得更远一些。
2015年2月15号,周日,但也是正常工作日。
国人迎着熹微的晨光醒来,也许会在马桶上浏览信息时收到微博、微信的推送消息,其中有三条相对而言比较吸睛,因为和国内几家明星企业有关。
首先是盛大网络创始人陈天乔宣布全面退出公司日常管理及具体业务。
公告称,陈天乔将不再担任盛大网络及其下属业务公司的任何管理职务,盛大网络将彻底转型为一家私人投资控股公司。对於旗下包括盛大游戏在内的核心资产处置方案及员工後续安排,公司表示「将另行通知」。
此举标志着这位昔日中国首富与由其一手创立的网际网路帝国的彻底切割。
其次是总局就「娱乐宝」等电影融资产品发布行业指导意见。
文件指出,经与问界、吾悦文化、光纤伯纳、万哒等主要影视企业及金融监管部门多次座谈调研,总局认为,此类产品在符合银保监会相关监管要求的前提下,电影主管部门将主要在其涉及的影视项目立项、内容审核及市场秩序等方面进行规范管理。
但同时强调,各相关方须严守内容创作规律与金融风险底线,警惕过度金融化对电影产业健康生态可能造成的冲击。
最後是问界控股正式宣布进军动画电影领域。
问界在公告中透露,其首部动画电影项目已进入深度开发阶段,预计於2015年暑假期间与观众见面。问界强调,该作品将完全对标国际一流动画电影工业水准,在故事、视觉和技术层面追求突破,旨在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动画IP。
据悉,这些全新动画IP形象及场景,未来将应用於正在加紧建设、预计2017年初步开放的「问界国际影都」主题园区中。
三条消息,一条是消逝,一条是警示,一条是启航。
但总归在距离春节还有四天的当下,没有掀起什麽腥风血雨。外界此前猜测的问界针对格瓦拉和娱乐宝的激烈反应,一点都没看到。
不乏有记者在社交媒体上笑称,这是问界体谅上级领导,不叫大家在过节期间还要加班开会、写报告,免得为难。
当然,阿狸和乐视文化看到这样的消息,尤其是总局那份措辞相对温和、并未一棍子打死的指导意见,是老怀大慰的,觉得闯关成功,前路可期;;
但企鹅、白度却并未掉以轻心,他们深知这只是因为贺岁档已过,春节档的战火尚未全面燃起的暂时平静罢了,激烈的竞争很快就要到来。
只不过他们所想的竞争,是票务市场的补贴大战、用户争夺,与问界心中规划的、那个将动画、游戏与庞大IP宇宙深度融合的竞争,全然不在一个维度。
同时,当这麽多人或欣慰、或警惕地着这些新闻时,在魔都的某个写字间,在鹏城的某间共享办公室内,还有两个年轻的团队一
米哈游和游戏科学,正埋头於各自的代码与设计图中,对即将因远方一个决策而彻底改变的命运,尚一无所知。
直至两天後,来自业内顶级公司的拜访,打乱了他们准备完成节前最後运维、安排好值班人手就进入假期节奏的安排。
腊月二十八的鹏城,南山科技园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游戏科学那间三十来平的办公室已经挂上了「暂停接单」的告示。
冯骥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意向协议,纸边微微发烫。
问界的人刚走。
「签了吧。」杨奇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还在转,「该谈的都谈了,再拖下去咱们连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他说的不是假话。
游戏科学成立不到一年,《百将行》二月份才刚结束第二次删档内测,数据勉强过及格线,离产生稳定收入还有十万八千里。
三十多号人的团队,每个月房租、设备、人力压在头上,帐面上的钱撑不过第二季度。冯骥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问界伸过来的橄榄枝意味着什麽。
不是选择题,而是送分题,即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麽「天上掉馅饼」罢了。
但真正让他下决心的,还是除夕前一天董秘陈让希打来的那通电话。这位问界大总管的声音不疾不徐,既没有大资本的居高临下,也没有过分热络的虚情假意,只是平实地讲了讲问界对游戏业务的整体构想:动画、游戏、主题乐园三位一体,神话IP全产业链开发。
末了,陈汕希还随口提了一句,「你们想做单机这件事不用急,先把根扎稳了再说。」
这话是大老板让她交代的,因为2014年的当下虚幻4引擎刚刚问世,不过黑猴上一世刚开始也是用的虚幻4,後来才升级开发工具。
除夕前一天,游戏科学正式签字,三十余人悉数并入问界旗下新成立的游戏事业部。
收购条款不算慷慨但足够体面,团队保留独立运作权,原管理层继续掌舵。冯骥在签约仪式上笑称这是「傍上了一条大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条大船,似乎真的知道他们想去哪里。
至少那个跟谈判团队一起来的动画导演饺子,同自己非常谈得来,特别是另一个画风的哪吒、悟空等角色,叫他瞬间有了许多新奇的构思与联想。
游戏科学的收购水到渠成,但米哈游那边的谈判,就没这麽顺遂了。
与游戏科学揭不开锅的窘迫不同,米哈游正值春风得意,2014年全年营收过亿,净利润逾六千万,《崩坏学园2》注册用户突破4500万,在二次元圈层势如破竹。
三个交大同窗蔡浩宇、刘伟、罗宇皓坐在上海漕河泾的办公室里,每天看着後流水往上蹿,眼里全是光。
第一次接触,问界派出的只是常规的投资团队。蔡浩宇客气地接待了来人,全程微笑点头,但话里话外透着四个字,敬谢不敏。
年轻的创业团队总是会有这样的锐气,何况这是他们刚刚从数次失败中上岸,殊为不易。
话虽硬气,但蔡浩宇心里并非毫无波澜。他清楚,米哈游眼下虽好,但产品结构过於单一,《崩坏学园2》一款游戏扛着九成九的营收,游戏行业千变万化,一款爆款能吃三五年,但三五年之後呢?企鹅和网易两座大山压在前面,米哈游想在夹缝中做大,光靠自己那点家底,终究是独木难支。创始团队的坚持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米哈游刚刚发迹,人手不够,春节期间三个创始人几乎都要吃住在公司做好维护,问界的谈判团队也就是在除夕当天再度登门。
这次阵容大变,领头变成了董双枪,但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补天映画的技术总监,带着一整套动画渲染和引擎优化的技术方案,PPT打开就是《黑猴》的概念演示;另一个,则让蔡浩宇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鸿蒙用户服务产品部副部长,张凡。
张凡没有废话,直接给出三个数字:一,2014年鸿蒙智慧型手机中国市场出货量突破一亿三千万,稳居国内第一;二,鸿蒙应用商店将成为所有旗下手机出厂预装的核心渠道;三,《崩坏学园2》可以进入鸿蒙生态的精品游戏推荐名单,获得推荐位和专属运营支持。
「你们现在的用户获取成本,市场价大概多少钱一个?」张凡语气平静地问。
蔡浩宇沉默了几秒,手游市场的流量红利正在见顶,渠道分成越来越高,买量成本节节攀升。而鸿蒙手握一亿三千万手机的出厂预装权,意味着一个亿级流量入口,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一家游戏公司被手机厂商卡脖子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但如果坐在牌桌对面的是自己人呢?但最关键的是,问界真的就这麽一擡手,把人家细分事业群的副总裁给招呼来了?
是,国内谁都知道鸿蒙庄旭和路宽的关系,但经此一事,似乎大家能看到的都太有限,也太片面了。谈判谈到这种地步,剩下的事情便也按部就班了。
米哈游正式并入问界体系,收购方案兼顾了创始团队的独立诉求与问界的战略布局,蔡浩宇继续担任米哈游CE0,刘伟保留运营决策权,罗宇皓继续主导产品设计。
唯一的变化是米哈游的游戏开发计划从此与问界的动画电影、主题乐园等业务形成联动,成为大文娱战略版图上的一块重要拚图。
与此同时,原来只作为二级部门、仅有一些当初为体系服务的农场等休闲项目的问界游戏,也成功升格为「智界游戏」,与智界视频架构层级相同。
问界内部对此虽然不解,不知道大老板怎麽就把这两家新并购的游戏公司看得这麽重,明明他们只是为了服务问界主业战略而引入的,就像当初拿来和大麦网打擂的问界农场。
但不解归不解,一帮人辛辛苦苦在年前加完班,和米哈游、游戏科学签订了初步的意向性合同後,还是选择相信战无不胜的组织,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大年了。
因为问界的「不作为」,业界所有网际网路公司、电影公司的领导们,似乎在除夕这一天都安下心来,开始享受难得的春节假期。
军子在社媒转载了华尔街各大机构对小咪科技的再一次估值上调的新闻;
马芸难得在这几年有闲情逸致,在前几日被拍到在北海道旅行的身影。
贾会计则被「网友」偶遇,现身於德国斯图加特。
照片中,他正从一辆线条流畅、颇具未来感的原型车上下来,背景隐约可见梅赛德斯一奔驰博物馆的轮廓,似乎正与当地工程师及供应链夥伴进行紧密接治,为仍停留在PPT阶段的「超级汽车」寻找落地的可能。还有收购格瓦拉试水在线票务,派刘驰平向问界方面委婉表达并无「歹意」後,就一直观察着事件发展动态的小马哥。
他还是像往年一样,在南山科技园的办公室里一直工作到除夕上午。
马画藤先是与游戏业务线的负责人开了个短会,确认了春节期间几款主力产品的运营数据和活动预案;随後快速批覆了战略投资部关於几个文娱领域早期项目的跟进报告;
最後又仔细审阅了市场部门为Q信版红包准备的春节推广资源包。
直到行政助理第三次提醒,他才在午後起身,简单巡视了一圈仍有些许员工在岗的办公区,向留守的同事发了红包,这才在暮色初降时,坐进等候已久的车里返回家中,准备度过这个看起来还算安稳的假期。相比其他国内富豪,小马哥在家庭生活方面是颇为低调的,家人也鲜少露面。
他出身於一个典型的南下干部家庭,祖父不提,父亲马成术做过琼省八所港务局副局长、盐田港集团副总经理等要职,虽然只有中专学历,但凭藉努力成为经济师,工作务实,是那个时代的实干家;母亲黄慧卿也是那一代典型的包容、智慧的家庭妇女,小马哥14岁时想买一昂贵的天文望远镜被拒绝後,她在日记中发现了儿子的失落,便说服家人共同支持孩子的天文梦想。
除此之外还有妻子、女儿一起,两代人在晚饭後看起了春晚。
粤省等南方地区其实一直是春晚的收视洼地,不过今年的Q信版红包「利市」又一次利用春晚进行全民营销,虽然是拾人牙慧,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相比已经通过全面开花的推广牢牢占据主流的信的追赶很艰难、却不得不跟进。如果叫外人想来,作为马画藤的家人,想来肯定会在产品使用上树立「坚决排外」的思想,无论是通讯软体还是人情娱乐都拒绝使用微信及微信红包,但真实的情况是……
一身居家服饰的马画藤猛摇手机,「快,这个节目有Q信的利市红包的,快摇!」
马父,马母无比淡定,「别急,微信刚刚出的这个拜年红包、面对面红包,我先来体验一下!」拜年红包是微信今年刚推出的玩法,选择之後,自动生成一个吉利的随机金额如6.66、8.88等,同时配上相应的祝福语,发红包和拜年两不误。
面对面红包更是顾名思义,简便易行。
两者都是处於领先态势的微信放弃高额的春晚营销,转而进行更加润物细无声的产品创新的例证。小马哥无奈地看了一眼爸妈,幸好他和另一位大富豪路宽一样都有一对可爱的儿女,这会儿及时「声援」。
初三的女儿邀功似地展示手机画面,「爸,我们班同学都用Q信!Q信的表情包可多了,比微信好玩一百倍!」
儿子紧随其後:「就是就是,微信那是爷爷奶奶他们老人家用的,我们00後都站0信!」小马哥心头一暖,正要夸两句,忽然听见「叮咚」的一声
微信今年刚出的专属红包提示音,清脆得像一记耳光,从女儿睡衣口袋里传出来。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去按口袋,嘴里还在做最後的挣扎:「那个……那个是我同学发到班级群里的……我、我就是看看,绝对不抢!」
马父笑着推了推眼镜,「哦,原来我们家两个00後,也算老人家了啊?」
马画藤无奈苦笑,这「战场」,看来真是从公司到家庭,无处不在啊。
当然,家庭氛围如此,彰显的是小马哥以及这个潮汕家庭的务实、大度、不玻璃心。
家人用微信红包,他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正常,好东西谁不爱用?
强行要求家人排外,那是小农思维,不是现代企业家的格局。
企鹅这艘大船在海上颠簸,但至少在这个小港里,水波不兴,暖意融融,船长小马哥也能暂时放下风浪,陪家人抢个红包,笑看这小小的「内讧」,也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与自在。
不过上了年纪的中国父亲,一般而言都很有「外行指导内行」的执着,即便儿子已经是绝对的商界翘楚,马成术仍旧在一家人笑谈後认真道: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这个微信的想法是真不错啊,就说这个拜年红包,除了简便易行外,我认为恰好戳中了中国人情往来的一个微妙痛点一不攀比,不尴尬。」
「过去发红包,少了怕人嫌,多了自己疼,总免不了暗暗较劲。拜年红包随机生成几块到十几块的小额吉利数,人人发得起,人人收得乐,谁也不用担心我是不是发少了。」
小马哥自然谦虚地点头称是,尤其是父亲说的切中要害,这也是刚刚在工作群里一众高管们体验过後的反馈。
「爸,你说得对。尤其在我们粤省地区,春节利市本就是五块十块、见人就派的小心意,重意头不重金额,微信这个玩法就是让红包回归了祝福的本意,图个彩头,而非较个高低。」
我们要继续学习一
小马哥嘴上没有讲,不过在群里做了指示。
电视里的主持人报幕,沈腾的名字吸引了一家人的目光。
虽然南方人对小品这类语言类节目不是特别感冒,但这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亮点了,也被春晚节目组安排在黄金时间。
2015年的春晚看起来无甚特殊,除了没有了赵苯山的春晚一年不如一年,收视屡创新低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反腐主题火热。
沈腾搭档玛丽出演的这个小品节目《投其所好》,就以幽默讽刺的方式,将反腐倡廉的话题直接搬上春晚舞。
小马哥的女儿是刘伊妃的粉丝,连带着对问界也相对了解一些,「爸爸,沈腾是不是问界的明星啊?他在那个《奔跑吧,朋友!》里蛮搞笑的,和撒贝宁有的一拚。」
「啊?嗯,应该是。」
马画藤对此只是有个大概的印象,但被女儿的话这麽一提示,再去看这个反腐倡廉的小品,却怎麽看怎麽觉得有些怪异。
无他,他和所有处於这个层级的人一样,都想到了年前乐视文化风传的部分西山资金退出的事情。这就源於一次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政治黑天鹅事件」,虽然这家国内排名前三的文化传媒公司看起来仍旧光鲜亮丽,但总是给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仔细考量之下,无论是去年杨蜜世纪婚礼上贾会计融资计划的破产,还是贺岁档的娱乐宝,亦或是眼前的春晚小品,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
特别很凑巧的是这个反腐小品的演员还出自问界,简直说不清。
小马哥很自然地想起去年贺岁档之前和白度一起收购格拉瓦的事情,虽然问界面上没有什麽动态,他也派了刘驰平委婉地表达了低调的态度和愿景,但……
嗡嗡!
手机震动把思虑颇深的马画藤突然扯回现实,但现实是如此残酷,墨菲定律再一次应验。
Q信聊天画面中,是刘驰平在核心管理层群聊里发的一句话:
问界年前在秘密接触游戏公司,最新消息,至少拿下了一家。名字叫「游戏科学」,做端游的团队,之前和我们的《斗战神》项目有些渊源。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内顿时滴滴声四起,很快由游戏条线负责人任宇新起底了这家公司。
原来游戏科学的冯骥和主美杨奇,都是前企鹅员工。
2008年,他们加入企鹅量子工作室,共同打造了备受好评的网游《斗战神》。
但《斗战神》因网游更新的压力导致剧情戛然而止,这成了冯骥、杨奇以及众多开发者的遗憾,也埋下了他们离开企鹅、自主创作黑猴的伏笔。
上一世企鹅是在2021年借着这份老交情正式入股,获得了5%的股权,2024年黑猴全球发售,取得巨大成功。
群内这麽多核心人员,除了和在开会时也习惯性沉默思考的马画藤之外,也就是任宇新最心急了。俄而,他又发出一张截图,「我这边刚得到一个非正式消息,游戏科学一个前同事私下告诉我,问界和他们的谈判在年前就基本敲定了,年後只是走流程。他现在不是核心层,也是才听说。看样子,问界这次出手很快,也很低调。」
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个消息的烈度可想而知。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几年前的《问界农场》,那是这家有着网际网路基因的文化传媒公司第一次涉足游戏领域,就已经让己方方寸大乱,甚至由此引发了牧场和张晓龙被挖事件。
2015年春节的当下,这样的信息尤其触目惊心,特别是在企鹅一方投资了格瓦拉之後,任谁来想,这都是一次针锋相对的动作。
但问题是,《农场》在当时上线是为了利用沉淀资金发展在线票务,也确实打败了万哒、连想等企业把持的大麦网,算是围绕主业进行的一次轻游尝试,但现在呢?
收购一家正牌的游戏公司,难道真的是要进军游戏市场吗?
任宇新第四次艾特了他:
「BOSS,情况比想像中复杂。问界这一步棋,看似偏离主业,实则是往产业链上游和高处走。我们需要尽快评估影响。线上开个短会吧?」
屏幕的微光映着马画藤的脸,电视里沈腾的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的笑声一阵阵传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还在讨论小品细节的家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
「消息知道了,我们的这位友商向来是会导演惊喜剧情的,但事已至此,又未知全貌,今晚是除夕,各位先好好陪家人,等宇新查清楚情况,我们线上碰头。」
下面是一水的收到。
这一次Boss的反应和几年前骤闻《农场》时相比,更加沉稳、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该来的总会来」的预料之中的平静了。
是啊,同这样级别的对手在时代浪潮中一起成长、交锋,本身就是对彼此格局与韧性最极致的磨砺。对手每出一招,都逼着你把短板补齐,对手每走一步,都推着你往更高处攀去。
马画藤锁了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继续看春晚,但眼底那一丝凝重的余波还是被母亲黄慧卿捕捉到了。
「怎麽了?公司有事?」母亲放下毛衣针。
马父闻言,擡手把电视机音量调小,沈腾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客厅里安静下来。
刚刚还在为红包「内讧」笑闹的一家人,此刻齐刷刷地看向马画藤,孩子们不再拌嘴,妻子也停了剥柚子的手,目光里全是关切。
小马哥心里一暖,索性笑了笑,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看着两个孩子也大了,遂把事情始末大概解释了一番。
父亲马成术是做过领导干部,坐镇过大型国有企业的,想到前几年的《农场》以及企鹅现在面临的尴尬拐点,自然能体会问界这一手出其不意的威胁性之大。
「你准备怎麽办呢?」
来自中国式父亲的关心,虽然生硬,但足够直接。
小马哥踌躇了几秒,「其实这次收购格瓦拉,确实只是企鹅转型平投资後的一次例行工作,和之前连想他们的刻意隐瞒开发、针对问界的主业不是一回事。」
「我暂时也拿不准他们是威慑居多,还是真的要大动干戈。」
马画藤迟疑道:「我明天让刘驰平再去个电话沟通一下吧,董双枪不适合再打……」
打谁呢?
庄旭?这小子看起来忠厚老实,但经过上一次张晓龙被挖事件,能看出也是个藏奸的货!
刘锵东?看起来作风跟他那个老乡项羽一样的豪爽,实则外粗内细,刘驰平做事是稳妥,能力也有,但和问界这几个核心人物比,道行上还是差了些火候,真对上阵,怕是也问不出什麽真东西来。他面对老父亲自然没有什麽隐瞒,也不用像发在群里的措辞一样安抚人心,只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半响,这位前国企领导才有些纳闷地口出惊人之语:
「我觉得你们的想法都很奇怪啊?」
一家人都看着老爷子。
「爸?什麽意思?」
「你们现在的生意人,总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马成术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老一辈实干家的直白,「我那时候在港务局、在盐田港跟外商谈合作、跟兄弟单位争项目,有时候也卡在关键处。」老头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条,你想知道对方船里装的什麽货,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不是绕着码头打听,而是直接上船,找他们船长,打开舱盖看一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儿子:「我问你,你有路宽的电话吗?」
马画藤一愣:「有……」
他没有说这还是2006年第一次网际网路大会时存的,那会儿他、马芸、周红衣、张超阳等人被路宽邀请,在他的四合院里聚餐。
这张聚餐照片也在後来风传於网络,特别是在问界的刘锵东将阿狸事实上挑落马下以後,更叫人唏嘘不已。
「那不结了。」马成术一拍沙发扶手,「有什麽好猜的呢?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就是了。」
黄慧卿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这老头子,大过年的,让儿子给竞争对手打电话?」
「你懂什麽?」马成术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路宽的电影我很喜欢,《历史的天空》我看了三遍。说实话,一个能拍出这种作品的人,现在又敢跟日苯右翼正面硬刚,他心里装的不会是那点蝇营狗苟的小算盘。」
「他手下的人讲鬼话、放烟雾弹,那是他们的事,但路宽本人,我认为你此时此刻,以一个不说是朋友、但总归算熟人的身份打一个电话过去,给人家拜个年,顺带聊起这件事,直抒胸臆。」「他这样的人物,会屑於骗你?真要是这样,我看他也走不到这一步。」
这番话,与几年前王建林在万哒总部那通打给路宽的电话,何其相似(628章)。
马父这种上了年纪、阅尽千帆的老同志,看问题尤其有一种直指本质的魄力,尤其具备那一代南下干部後代的素质、眼界、格局、胸怀。
所谓南下干部,是建国後从北方老区派往南方、负责接管与建设新政权的中坚力量,他们不但要负责恢复生产,还要剿匪反霸,身上有一种讲原则、重实干、行事磊落的特质。
马成术这辈子的成就拍马都赶不上儿子,他或许不懂现代网际网路商战里那些复杂的模型、花哨的概念和层出不穷的套路,但他懂人心,更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企业家的格局,最终决定企业的格局。
一个只知蝇营狗苟、精於算计的小人,或许能凭运气一时得利,但绝对拍不出《历史的天空》、《轰炸东京》那样厚重的作品,更做不出问界这样有脊梁、有气象的企业。
他当然支持儿子的Q信,但也绝不排斥问界的微信,因为他很喜欢这家民营企业在地震捐款、正能量电影、匡扶产业、打击反动方面展现出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气度。
这源於他对父辈那一代南下干部勇於担当、无私奉献品格的崇拜和尊敬。
马成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老派人的认真:「儿子,打吧。」
「不是低头,是擡轿子。你擡他,他也擡你。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互相成就的对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烟花炸响,电视里歌舞昇平。
马画藤沉默了几秒,缓缓拿起倒扣在沙发上的手机,行至书房,翻出了那个从未拨过的号码。两千公里以外的北平,温榆河府。
同样的一个温馨和谐、没有港富豪家各种乌烟瘴气的传统国人家庭,也同样沉浸在传统节日的喧闹和惬意中。
吃完年夜饭的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外婆刘晓丽忙前忙後,路宽、刘伊妃和两小只刚刚摆好四国军棋。爸爸妈妈一夥儿,双胞胎姐弟一夥儿。
起因是今年孩子们收了不少来自长辈、亲友,甚至还有妈妈班里哥哥姐姐们发在群里标注去向的红包,点名了是发给呦呦和铁蛋。
於是有了这场带着小彩头的首富家庭四国军棋内战,从分组就能看出路宽、刘伊妃这对无良父母想要把小孩压岁钱赚到手的「恶趣味」了。
只是还没等开始,从厨房端来水果的刘晓丽,就指着沙发上因为今天拜年太多被调到静音的手机:「小路,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