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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西北困境

    马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沾满尘土:“陛下!不是臣不想练新兵,不是臣不想让老卒荣养!”

    “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驻边的兵力缺口越来越大,防线却越来越长,臣只能让这些本该退役的老卒,一再超期服役,轻伤不下火线。”

    “如此一来,伤重病残也不能休息,最终只能在此苟延残喘。”

    李彻心颤了颤,转而看向眼前这些老兵,默然无语。

    说起来,这件事他的责任也很大。

    西北军非是自己的嫡系,乃是庆帝旧部。

    李彻登基之后重编军队,整顿诸镇,却唯独对西北不加干涉。

    除了粮饷照常外,从未提过要调整将领,也未曾大规模安插新兵入营。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马靖误会自己卸磨杀驴,清除异己。

    可没想到,自己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却让西北军的处境越发艰难。

    “臣明白,陛下是怕操之过急,引起不安。”

    马靖再次深深伏地,肩膀不住耸动:“可陛下,边关不等人,吐蕃的刀箭不等人!”

    “臣不惧死,可眼看着麾下儿郎一年比一年老,能战者一年比一年少,防线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臣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也不敢再等下去了!”

    “这才出此下策,冒死以私信邀陛下前来,让陛下亲眼看看西北军面临的困境。”

    “臣欺君罔上,又引陛下至这等污秽之地,罪该万死!”

    “西北军青黄不接,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陛下,改编重组西北军,另选统帅!”

    话音落下,老兵营里一片死寂。

    李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毡帽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

    和李彻来之前想的不同,马靖的难言之隐其实就是时间。

    时间让士兵无法避免地走向衰老,又在历史遗留问题与微妙君臣的关系影响下,产生了如今的恶果。

    一支平均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的军队,还充斥着大量伤病残弱老卒。

    即便战斗经验再丰富,意志再顽强,又能保持多久的战斗力?

    面对来自高原的强敌,这样一支白发军,真的能守住大庆的西大门吗?

    沉默在污浊的空气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李彻终于开口:

    “马靖。”

    “臣在。”马靖浑身一颤。

    “你确实有罪。”

    “知情不报,直至事态危急方以僭越之法上达,此罪一。”

    “治军无方,致令西北军力衰朽至此,此罪二。”

    马靖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蜷缩起来。

    “但是。”李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朕的罪过不比你的小。”

    马靖激动道:“陛下为何这么说,您何错之有?”

    李彻轻叹道:“你敢在朕面前说出方才那番话,朕如何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过?”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马靖身前:“你给朕看了西北军的脓疮,很好,这便是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现在告诉朕,除了要兵,西北军还需要什么?”

    “怎么才能让这栋屋子不漏风,让这些老卒......不会白白老死在荒凉之地?”

    “臣口说无凭。”马靖的声音依旧沙哑,“臣恳请陛下,移步再看几处。”

    李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默默退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没入兰州城的街巷。

    马靖带着众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土墙与巷道之间,约莫一刻钟后,来到内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这里矗立着几座夯土圆顶建筑,形制与民居截然不同。

    外围有低矮的土墙环绕,墙头设有简陋的望楼,门口有士卒值守。

    乃是城中的军粮仓所在。

    值守的士兵看到马靖,虽对李彻这些陌生人感到疑惑,但仍迅速放行。

    马靖没有多解释,径直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着谷物陈旧气息的空气涌出,仓内十分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的透气孔透入些许星光。

    马靖示意亲兵点亮火把,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仓内的景象。

    仓房很大,但却很空。

    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堆叠着一些麻袋,数量远远不足以填满仓内空间,仅仅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角落。

    更多的区域是空荡荡的,露出泥土地面,上面散落着零星的谷粒和草屑。

    李彻走上前,随手从一个麻袋破口处捻出几粒谷物。

    是粟米,也就是小米。

    色泽暗淡,颗粒瘦小,夹杂着不少未脱尽的谷壳和砂石。

    他又走到另一堆麻袋前,问道:“这些都是粟米?”

    马靖低声说:“有一些麦,还有少许豆。”

    李彻解开一个麦袋,麦粒同样品相不佳,干瘪者多,饱满者少,同样杂质颇多。

    豆子则更显陈旧,怕是岁数比自己都大。

    “存量几何?可供全军食用多久?”

    马靖垂首答道:“回陛下,此处为兰州主仓之一,现存粟约两千三百石,麦约一千八百石,豆类杂粮约五百石。”

    “此外,城内另有两处副仓,存量则更小一些,兰州驻军及附近营堡兵卒连同军户,日常需口粮者约一万五千人。”

    “若按足额配给,现有存粮不足三月之需,这还未计入战马精料。”

    李彻眉梢微挑,问道:“朝廷去岁批复陇右的粮饷,仅是粮食一项额定便是粟麦六万石,豆料一万石。”

    “这还不算河西诸州的份额,即便扣除损耗,运抵前线的连一半都不到?”

    马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陛下明鉴,臣收到的只有这些。”

    李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脸上表情更冷。

    不再看那些可怜的存粮,转身向外走去:“去看军械。”

    军械库在粮仓不远处,守卫更为严密。

    库门打开时,一股陈年油脂和皮革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内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长枪、横刀、弓弩,地上堆放着皮甲、铁甲片等物。

    看起来数量尚可,架子也擦得干净,但李彻走近细看,眉头却是立刻皱紧。

    他随手拿起一杆制式长枪。

    枪杆是白蜡木,但显然已经使用多年,手握处已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木质也有些松弛。

    枪头倒是雪亮,但刃口处能看到细微的卷刃,而且制式老旧,并非如今工部统一打造的那种改良型号。

    横刀的情况类似,刀鞘陈旧,刀身拔出后也能看到打磨过的痕迹。

    皮甲多数硬化开裂,用皮绳反复缝补过。

    铁甲片编缀的札甲,许多甲片边缘已经磨损,锈迹虽被擦拭,但编织绳和甲片上的磨损极其严重。

    弓弩架上,弓弦普遍缺乏弹性,弩机的望山和悬刀多有磨损痕迹。

    箭矢倒是堆了不少,但箭杆粗细不均,箭簇样式也略有差异。

    李彻甚至看到了一些前朝样式的弓弩,那可真是岁数比自己都大了。

    “这些便是你们平日用的装备?”李彻放下手中横刀。

    “是。”马靖答道,“军中最好的兵械,优先配给一线哨垒和游弈斥候。”

    “库中这些多是替换、备用,以及配发给守城、屯田兵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诸军换装的火铳等武器,臣三年前收到过一批,计火铳二百杆,甲百副,弩五十张,皆已配发给最精锐的选锋营。”

    “如今多已有损,且火药、铅弹、备用零件补充极其困难。”

    李彻听罢,心头更是沉默。

    他亲手推动的军事改革,他自然最清楚,西北军非嫡系,故而在换装序列上靠后。

    但眼前这库中装备的寒酸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靠后的问题,这更像是被遗忘了。

    “走,上城墙。”李彻不再看那些刀枪,转身出了器械库。

    兰州城墙高大,马道宽阔。

    夜间值守的士兵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人,倚着垛口旁避风。

    听到脚步声,哨兵们立刻警觉地望来。

    见是来者是马靖,这才稍放松,但目光仍警惕地扫过李彻等人。

    李彻刻意放慢脚步,沿着城墙缓缓行走。

    在火光和月光下,这些士兵的面容清晰可辨。

    与之前见到的残兵不同,这些是仍在服役的战兵,但依旧看不到年轻的面孔。

    多数人看起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不少人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皱纹深刻。

    他们身上的军袄同样半旧,盔甲多为皮甲或老旧铁甲。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站得笔直,哪怕长久站立的腰已经病理性佝偻了。

    李彻在一个城垛前停下,里面有两个正在休息的士兵,年纪看起来更大些,怕是有四十五六了。

    一人正小心地啃着一块硬面饼,另一人则就着一点劣质烧酒,擦拭着自己的横刀。

    见到马靖和李彻等人,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彻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你们今年多大年纪?戍边多久了?”

    两个老兵有些拘谨,看了马靖一眼,见主帅微微点头,才抱拳瓮声道:“回大人话,小人王贵,今年四十有八。”

    “自先帝爷平定陇右那年便在此了,算来二十七年了。”

    另一个啃饼的老兵也道:“小人赵栓,四十六岁,戍边二十四年。”

    二十七年!二十四年!

    人生最好的年华,几乎全部耗在这城墙之上,耗在西北的风沙之中。

    李彻点点头,没再问什么,示意他们继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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