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现在。
李彻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身上裹着与士兵无二的披风,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
掩去了帝王的装束,此刻的李彻看上去和一个寻常的士兵并无二致。
他身旁,是同样伪装过的秋白和百余名亲卫。
远处,暮色笼罩下,一座城池的轮廓盘踞在河谷交汇处。
城墙比赤岭堡高大许多,隐约可见人影巡弋,旌旗飘扬。
那里便是吐蕃军在东部的一个重要支撑点——吹麻城。
此处不仅驻有相当数量的吐蕃军,更是附近数百里内粮秣、军械的囤积转运中心,乃是吐蕃边境第一城。
拿下它,便能彻底搅乱其部署,让吐蕃军队后方陷入大乱。
如此重要的战略目标,自然不可能假借人手。
李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时候差不多了,先撤。”他低声开口道。
身旁的秋白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亲卫一挥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如幽灵般撤向黑暗之中。
如今他的大部队藏在十里外的山中,只是来此侦察的。
吹麻城虽然是吐蕃城池,比不上大庆的城池雄伟,却也不是骑兵能拿下的。
李彻此番渗透而入,没有携带重型攻城武器,以骑兵强攻那是痴人说梦。
虽然也携带了一些小口径迫击炮,但那东西炸门还行,炸城墙就要费点力气。
炸开了也很难攻进去,毕竟还有瓮城,且城内吐蕃守兵也不少。
必须要用奇袭,方能取胜。
夜色如墨,李彻带着亲卫退回十里外的荒山沟谷中。
临时营地依着山势隐藏,没有篝火通明,只有少数被山岩严密遮蔽的微光用以取暖。
战马被集中安置在背风的凹地,口衔枚,蹄裹布,安静异常。
士兵们三人一组,背裹着毡毯休息,兵器就放在手边。
哨位则布置在更高处,与夜色融为一体。
李彻回到用石块和毡毯简单围出的中军处,赢布走上前接应。
“可有其他部队的消息?”
赢布低声道:“哨骑又派出两批,尚未折返。”
李彻点点头,没说什么,反倒是和衣靠着一块岩石闭目养神。
越是这种时候,越急不得。
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其他队伍可能再过几天还到不了。
自己能做的,就是根据现在的情况,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既然其他人还没消息,那就先按兵不动。
只要没暴露出攻打吹麻城的战略意图,那就还有机会。
想着想着,李彻便睡着了。
在战场上睡得,竟是比皇宫的龙椅还舒服。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间寒意刺骨。
从凌晨开始,几骑快马便陆续从不同方向钻入营地。
“陛下!联系上马忠将军了,他们在西北三十里外的‘野羊沟’休整,斩获颇丰,人马无损!”
“报!罗将军所部在东南方向‘黑水畔’伏击了一支吐蕃辎重队,焚粮车二十余,现正向预定地点靠拢!”
“俞大亮将军派人回报,已袭破两处小型吐蕃聚落,缴获牲畜若干,正分散隐蔽。”
“熊泰将军所部遭遇小股吐蕃游骑,尽歼之。”
李彻听到好消息,也没有露出狂喜之色,只是命令手下斥候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系。
中午时分,马忠和罗月娘带着亲兵,先后抵达这处隐蔽的山谷大营。
见到李彻安然无恙,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陛下,这几仗打得是真痛快!”马忠胡茬上还挂着霜,眼睛却亮得很,“跟着咱们出来的儿郎们都说,从来没打过这么顺气的仗,专捅吐蕃人的腰眼子!”
李彻笑骂道:“你这厮,哪次打仗不捅人家腰眼子?”
马忠憨笑着挠了挠头:“就是没抓住大鱼,给陛下丢脸了。”
李彻道:“抓不住就对了,朕为你定的目标中就没有大鱼。”
罗月娘则话少些,只是抱拳行礼,并说明了其部的情况。
李彻让他们坐下,喝口热水缓一缓,随后才详细询问了各自袭扰的情况。
马忠以机动见长,专挑吐蕃的薄弱处下手,搅得后方不宁。
罗月娘更狠,专门盯着转运节点打,焚毁粮草军资,延缓吐蕃前方补给。
其余各部也各有斩获,虽未攻占坚城,却已让吐蕃后方处处冒烟,风声鹤唳。
“做得好。”李彻听完汇报,毫不吝啬赞许,“诸将用命,将士奋勇,尔等的功劳朕都记得,战后必然论功行赏!”
众人齐齐拱手:“谢陛下。”
陛下亲自给大家记功,完全不必担忧自己的功劳被贪墨,众将从未如此安心过。
“然此等袭扰虽令敌疲惫不堪,却未伤其根本,小打小闹罢了。”
李彻眼睛微亮,缓缓开口道:“吐蕃东部之军政中枢,仍是此处......”
他手指在地上简陋的舆图一点,正是吹麻城!
众人目光一凝。
“此城不拔,吐蕃的指挥便不会混乱,他们会一寸一寸搜查我们,早晚会将我们赶出去。”
“唯有拔除此城,让吐蕃诸部联络失调,我后续大军方可长驱直入,扫荡残敌,甚至......”李彻目光西移,“窥其腹心之地!”
帐内气氛肃杀起来,众将眼中燃起战意。
吹麻城可不是赤岭堡那样的小据点,况且他们和李彻一样,为了保证机动性都没携带攻城武器,且以骑兵为主。
这样的队伍捏捏软柿子还行,打城池就有些异想天开了。
“陛下。”马忠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那城末将远远看过,墙高且厚,守军也不少。”
“咱们全是轻骑,又没带攻城家伙,就算把各队拢一起强攻,也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还未必填得下来。”
“强攻自是下策。”李彻道,“朕问你们,此番袭扰收集了多少吐蕃人的衣甲、旗帜?”
众人一愣,随即各自报数。
马忠部劫掠过几个小营地,得了三四百套。
罗月娘伏击辎重队,也缴获了一些护卫衣甲。
其他各部零零总总凑在一起,大约一千一百余套完整能用的。
马忠眼睛一转:“陛下是想......扮作吐蕃兵,赚开城门?”
他随即又自己摇头:“不行,咱们人少,且口音也不对。”
“就算混到门口,城里守军也不是傻子,一旦被识破,城门下就成了我们的死地。”
李彻摇头:“不需要打下城门,朕要的只是一个靠近城墙的机会。”
“靠近?”马忠不解,“靠近了又如何,骑兵还能撞塌城墙不成?”
“骑兵自然不能。”李彻站起身缓缓开口,“但我们可以借助天地之力。”
众人更迷惑了。
李彻回过头,目光扫过众将:“吹麻城倚山临河而建,其西侧城墙根基大半是垒土夯筑于原有山坡之上,并非全部掘基深埋。”
“这些年吐蕃忙于东掠,对边防大城的维护并不上心。”
“朕白日观察,其城墙西南角外侧,有不止一处细小裂痕,且墙根土壤颜色与周围有异,有鼠蚁掏空之相。”
马忠似乎有点明白了,又没全明白:“陛下是说......那城墙不结实?”
李彻笑道:“没错,而且是非常不结实。”
“我们伪装吐蕃部队,人数不需多,五六百人即可,穿着吐蕃军的衣甲,打出吐蕃旗帜,做出仓皇狼狈之态,直趋其西门。”
“守军见是自己人,又是这般情状,必生疑虑,但第一时间应不会立即放箭,而是会仔细查验。”
“这,便给了我们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已令随军工匠,将我们携带的火药加倍压实,制成炸药包。”
“这东西炸城墙主体威力不足,但若埋设在城墙根基的薄弱处,只需连环引爆,足以引发结构松动。”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之后呢?”罗月娘追问道。
李彻点了点地图:“然后,让大队骑兵在外围集结佯动,吸引守军注意力。”
“同时,引爆震地雷!”李彻手指猛地向下一按,“不求炸塌整段城墙,只要炸松其根基,引发局部塌陷,撕开一个缺口!”
“届时,便可从这个缺口突入,趁着全城大乱之际,趁势夺占城门!”
马忠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陛下......这,这能成吗?那城墙要是塌不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彻神色平静,“但朕估算过,至少有七成把握。”
他看着帐中诸将:“此事凶险,九死一生,谁愿领此大功?!”
马忠与罗月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末将愿往!”
“末将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