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在男人口中无比稀有的“硫姆尼亚银梭鱼”,至少在卖相层面,确实一眼望去便给人一种昂贵的感觉。
两尺长短,修长身形好似锻打过的银锥,最宽处也不过三指,流畅线条自头部收束至锐利尾柄;
鳞片远看是一层耀眼银白,靠近仔细观察,便又能发现其表面随角度变换闪烁的虹彩幻光,一道微微隆起的淡金色脊线从鳃盖后缘一直延伸到鱼尾末端,就像是一条金属丝线。
最为特别的,是银梭鱼的眼睛。
大而圆的外形几乎占据了头侧近三分之一的位置,透明的角膜就像是一颗水晶球,映衬着后方裂隙般暗色的竖瞳。
这双鱼眼本该帮助它在海水中辨别猎物、区分方向,但眼下,却只能在逐渐干涩中倒映着两道模糊身影。
硫姆尼亚银梭鱼静静地躺在砧板之上,不过被手指骨节在脑后轻轻一敲,便失去了全部反抗能力。
男人手持一柄闪烁寒光的锋锐短刃,在鱼头正上方两眼之间的位置轻轻刺入,银梭鱼便在最后一次颤抖中失去了它的生命。
动作比鱼摊上的贩子都要熟练,左手按着鱼脑袋,右手握刀平贴鱼体,从尾部往鱼头逆鳞轻推。
随着“嘶滋”一声韧响,那些银白折射虹光的细密鳞片粘连着薄如蝉翼的透明皮膜,在刀身堆积下蜕,露出其下方隐约泛着微粉色泽的鲜嫩鱼肉。
鱼腹被沿着鳍底的自然纹理顺畅切剖,避开了所有的内脏囊袋,刀尖挑断筋膜,手指探入腹中轻轻一抓,整套内脏便被他完整掏取了出来。
刃尖再次插入鱼身,沿着脊骨切割,微压着鱼肉的左手稍微用力,脊柱连着头骨像是一把梳子被整条剔下。
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十秒。
过于流畅娴熟而不禁令人集中注意的动作,连时间都好似变得缓慢。
当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案板上已只剩下两片呈现淡粉色的晶莹鱼肉。
简单切割,并不刻意摆盘,只是把鱼肉整齐地堆放在两个盘子里。
并未灼烤,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处理方案。
男人不过稍微往鱼肉表面撒了点粗粝岩盐,便将盘子递给了正站在一旁的夏南。
“尝尝吧,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虽然鱼肉看上去格外诱人,但此刻的夏南并没有放松警惕。
先是利用自己的感知能力仔细观察食物和对方的表情,检查是否有异样之处,然后亲眼看着对方当着自己的面将鱼片塞入口中,咀嚼下咽。
这才集中注意力,一边小心感知着,一边用手捻起中段最厚的一片鱼肉,直接送入了口中。
口感出乎意料的弹润,舌尖微凉清爽,牙齿切入时没有遇到丝毫阻拦,就像是某种凝脂,但在咬断的瞬间却又能感受到肌肉纤维柔韧的断裂之感;
没有丝毫海洋生物所特有的腥气,于口腔中迸发的,是一种深邃而清冽的鲜甜滋味,盐粒本身粗糙的矿石风味更为鱼肉增添了几分层次,让尖锐的咸味和柔糯丰润的鱼肉完美结合。
懂钓鱼,还这么会吃……
夏南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表现,但在心中对眼前男人的印象已是呈直线上升。
对于享用美食,两人似乎在无形间产生了某种默契。
没有人说话。
直到夏南将自己身前盘中最后一块鱼肉递进嘴里,咀嚼吞下,男人适时送来一杯热腾腾冒着烟的清水,抿了一口。
这才张嘴试探道:
“听说,你从梭鱼湾来?”
“叫我‘埃里森’就行了。”男人微微点头,态度显得格外轻松自如。
从方才自己钓鱼时候的耐心等待,到之后享用鱼肉时的专注认真,所展现对于美食发自内心的热爱。
让他哪怕尚且不知道眼前这位黑发青年的名字,心中却也已经隐隐认可。
“峭岩屿附近有一块规模不小的珊瑚礁,本身更位于两道洋流交界之处,在这里钓鱼经常能钓上来一些好货,就像是刚才那条银梭鱼。”
埃里森呼出一口热气,右手端着水杯,回答道。
说实话,在夏南爬上礁岩,在悬崖边望见对方背影的一瞬间。
他心中所浮现的,是一个听起来有些狗血,极具戏剧性而并非不可能的想法。
或许……眼前这位来自梭鱼湾的男人,正是情报中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于“藻鳞”多德的袭击,自己所追寻【织梦回廊】密钥的携带者——莱洛莫尔顿?
可眼下,真当对方褪下斗篷兜帽,坐在自己身前,夏南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一方面,莱洛莫尔顿失踪时距离现在也不过二十七年,峭岩村包括村长在内的许多老人都亲眼见过对方,甚至有过近距离接触,没理由认不出来;
另一方面,按照情报中关于莱洛莫尔顿年龄的推断,倘若对方活到现在,少说也得七八十岁的样子。
但此刻坐在桌子对面,名为“埃里森”的男人,年纪估摸着大概也就四十多一点,且不像是超凡力量作用下的自然减龄。
夏南观察得非常仔细。
男人虽然看起来在颓唐中带着些自由任性,但言行举止间却没有那种大几十年阅历下的暮气沉淀。
当然,对方于眼下这个时间点,于莫尔顿在岛上的故居旁钓鱼,很难不让人怀疑其是不是真的和那位已经失踪的内陆贵族有何种联系。
如果按照打探情报的具体流程,夏南接下来应该从侧面切入,说几个题外话,通过精妙的话术拉近彼此距离,最后于对方放松戒备时,再巧妙提及他想知道的情报,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探得情报。
但众所周知,他并不善于言辞。
相比起用嘴皮子说话,夏南更喜欢用手里的剑刃解决问题。
有些时候哪怕在来之前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话术,实际行动的时候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出现差错,甚至反而产生负面效果。
从峭岩村来这里的路上,他在心中已经根据埃里森可能的性格和对自己的态度,准备了几套不同的打探方案。
但现在经过实际接触之后,内心直觉告诉夏南,或许……他可以更加直接一点。
“莱洛·莫尔顿,你认识吗?”
没有一点预热,也毫不铺垫。
几乎就在埃里森介绍完峭岩屿附近丰富渔业资源的瞬间,夏南直接就把他想要知晓的重量级问题扔到了对方脸上。
与此同时,感知全开,一双漆黑眼眸紧紧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仔细观察对方面孔之上哪怕一缕肌肉的变化。
埃里森的反应很是有趣。
显然没料到夏南会如此直球式的进攻,整个人先是不由一愣,随即瞳孔微微震颤收缩,像是惊讶于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这个名字。
但又只是下一个瞬间,便立刻恢复了原本的平静神情。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埃里森如此回答道。
他在撒谎。
夏南几乎能在心中肯定。
眼前男人方才刹那间的表情,可不像是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所应该具备的反应。
不过虽然自己向来直接,但也不至于直接到没情商的程度。
既然对方如此隐藏,刻意表现出一副装作不知道的模样,自己再咄咄逼人的追问下去,两个人的对话或许也将就此终结。
两人才是第一次见面,而他更希望能够从对方口中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没必要把气氛搞得那么僵。
便也就没有直接点破,而是附和着微微颔首。
可能是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化被对面的黑发青年所察觉,男人索性把身体往后,完全靠在了椅背上,眯着眼睛:
“除了那些到处排泄的聒噪海鸥,北崖不常来客人。”
“我不认识你口中那位‘莱洛莫尔顿’,你从峭岩村爬到这里,应该也不是为了我吧?”
闻言,夏南点了点头,已经如此直接,也没有了再遮掩的意义。
“我听说这栋木屋是莱洛莫尔顿的故居,他以前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便想着过来看看。”
这次埃里森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些,略显浑浊的眼眸被高耸眉弓投下的阴影笼罩,看不出其中变化。
良久,才又张开嘴:
“屋子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夏南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财富、权力、力量,所有能改变命运的事物,海上人们所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埃里森从墙边取过他那根骨白色的鱼竿,仔细整理着。
“你不是第一个来的。”
“史蒂文没跟你说过吗,这么多年来,北崖这里来过许多人,带着弯刀和贪婪,他们砸开了每一块木板,掏空了每一道缝隙,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开搜了一遍。”
“现在这栋木屋,是我自己重新修复搭建。”
“如果你在屋子里有什么能看得上的,尽管取走,我不介意。”
夏南若有所思。
“所以……这栋木屋的原主人,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留下?留下什么?”埃里森轻轻摇了摇脑袋,“遗嘱?藏宝图?还是一整箱金币?”
“朋友,这里是‘峭岩屿’,最大的财富便只有悬崖下面的鱼群。”
“建造木屋的那个人,倘若真有什么舍不得丢下的东西……”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无垠碧蓝,“自然会带着它离开,哪怕丢进大海里也好,而不是留给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哦?”夏南眉头微挑,双眼盯着对方,“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男人沉默良久。
“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
“……”
清晨已过,朦胧水雾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逐渐消融,海水表面折射如鱼鳞般的光彩。
一束阳光从窗外打落,将木屋内最后一丝阴冷驱散。
将桌子上已经变得温热的清水一饮而尽。
夏南准备离开。
无形感知早在他跟着对方走进木屋的时候便已经悄然展开,借着埃里森制作鱼脍以及用餐、交流的机会,这间小木屋内的每一处都被他仔细检查过。
没有丝毫发现。
但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就此放弃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心。
在离开之前,夏南最后又问了一句:
“没有别的什么吗?”
“任何他可能留下东西的地方?”
埃里森莫名犹豫了一下,让夏南心中觉着有戏。
“峭岩屿的北部海域充斥着尖锐礁石和危险暗流,即使是峭岩村本地的居民,也很少敢于冒险涉足。”
“我来这里钓鱼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有些时候为了寻找最佳的钓点,悬崖上下都得跑一趟,在某种程度上,对这里的环境甚至比史蒂文他们还要熟悉。”
说到这,男人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但又望了眼身前这位黑发青年格外精良的装备,感受到其区别于普通冒险者的凝练气息。
最终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再往北,就在这座礁岩山的尽头,悬崖边缘往下八十尺的位置,有一个空洞。”
“我曾经在某次退潮的时候远远瞄到过,隐约看到了一些人类生活过的痕迹,但因为洞穴所在之处过于危险,也就没有靠近。”
“我不保证你一定能在那里发现什么,但如果只是线索的话,或许那个空洞可能对你有帮助。”
闻言,夏南心中不由一动,已是将这处地点当作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埃里森脑袋微微垂落,让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下。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那些海盗和佣兵,至少……很有耐心。”
“但也请小心,北崖靠海的位置经常有鱼人出没,那些小东西凶得很,手里还有从海底捞上来的简陋武器,成群结队的,和哥布林一样。”
“如果实在无法避免,也最好在岸上进行战斗,否则让这些鱼人跳进海水里,哪怕是水性最好的水手都追不上。”
听对方如此细致介绍,夏南站起身,表情诚恳,向对方伸出右手: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叫夏南,等回去梭鱼湾之后,你可以来三足海狗找我,我请你喝酒。”
伸手与夏南握了握,埃里森咧嘴轻笑。
“只是一两句话的事情,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