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衍入主许昌之后,新的权力体系已搭建完毕,接下来便是推之于天下了。
按照此前的表现来看,天下各方已经打得一团火热,人们多以为晋室的衰弱已然是无可救药了。但没想到,在改元后的三个月内,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命,新朝廷竟意外得到了天下绝大多数势力的认可,呈现出一种将要中兴的态势。
首先是荆州方面的和平接管,朝廷征辟刘弘的诏书还在路上,这位老人便已病死,时年七十岁。等使者抵达襄阳后,按照刘弘生前的遗嘱,其子刘璠不仅没有做继承荆州的打算,反而主动表示将辞去所在官位,在新野为父守孝三年。荆州内以陶侃为首的刘弘旧部,也都表示遵从刘弘的遗命。
消息传回许昌,王衍可谓大喜。他原本还有所担忧,刘弘毕竟算是长沙王司马乂一党,若不支持新朝廷,少不得要经历一场苦战,结果竟可以不劳而获,这怎能叫他不心花怒放呢?王衍一面令王敦等人急行襄阳,同时又做足了面子,下诏追赠刘弘为新城郡公,太傅,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元。
于是在六月底,司马羕与王敦顺利进驻襄阳,荆州和平归顺朝廷。且王衍为了加强对荆州的掌控力,下令以大江为界,将荆州一分为二,江北诸郡仍属荆州,江南的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六郡,加上广州的始安、始兴、临贺三郡,一共九郡,新置湘州,由荀眺出任湘州刺史。
此时又恰逢广州刺史王矩也病逝,王机便暂代广州刺史一职,与交州刺史吾彦一道上表,向王衍表示庆贺,并愿意听从新朝廷的指挥。
如此一来,一月之间,王衍便完成了对扬州陈敏的包围。
陈敏自是不愿意束手就擒,作势就要集结军队于江北,抵御朝廷的进攻。此时在王导的献策之下,庐江太守华谭传书于江东各族,表示若是江东士族能够反正支持朝廷,过去的反叛之事便既往不咎,更将重新重用江左士族,希望各族能够权衡利弊,重新取舍。
此前陈敏进攻荆州不成,便已引得江左士族不满,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孙策,而非孙皓。此时见陈敏不能达成要求,形势变化又如此迅速,以周玘、顾荣为首的江左士人,当即决定抛弃陈敏,归顺朝廷。
八月上旬,陈敏派其弟陈昶率三万大军进驻江北历阳,准备抵御北军。孰料周玘暗中策反了陈昶的司马钱广,继而在宴上饮酒之际,钱广突然发难,挥刀斩首陈昶。继而周玘、顾荣等人接管了兵权,转而南下去攻打建邺。
陈敏得讯大惊,连忙点兵二万,派甘卓前去抵挡周玘。甘卓虽是江左名士,但也是陈敏的好友,两人结为儿女亲家,说好一齐共谋大业,陈敏对其信任至极。可他不知甘卓也私下里为周玘所策反,甘卓领兵到江边后,不做任何抵抗,当即向周玘倒戈。
至此,周玘率五万之众兵临建邺城下。而陈敏在接连背叛之后,仅剩下万余兵力,根本不足以守城。他悲忿之余,不得不率军出城野战,要与周玘做拼死一搏。
可陈敏手下的士卒多是吴人,若无周玘等人的支持,岂会听命于他?周玘策马于众军之前,先是说了一番劝降之语,而后顾荣出场,他轻挥白羽扇,令全军发起攻击。陈敏麾下顿时溃不成军,做鸟兽散。混乱之下,陈敏只得单骑逃亡江乘渡口,打算渡江北上,结果周玘早有伏兵,当即将其擒获斩首。接下来十余日,周玘斩灭陈敏三族,送于许昌。
于是在九月上旬,随着司马睿与王导进驻建邺,江左传檄而定,正式归顺于朝廷。原本虎踞江东,拥众十余万的陈敏势力,就如同朝霞中蒸发的露珠一般,自然而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了。
扬州既定,徐州都督司马楙见王衍势大,自然也不敢造次,乖乖向朝廷交出兵权。王衍便征辟其为太保,改令彭城王司马释为徐州都督。
在永兴元年的第一个冬日到来之前,新朝廷实际上掌控了兖、豫、徐、荆、江、湘、扬七州,又得到了交广势力以及河北势力的认可,形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倘若能消灭青州叛军,再度将关西也收复,王衍就无愧于士族魁首的名号,堪称是当代伊尹了。
但与此同时,不得不注意到的是,观看天下各路叛军的态势,也不能说他们的日子有多难过。
首先是青州刘柏根,东海天师道被刘暾等人堵在大岘山后,已相持数月。到王衍入主许昌时,王弥认为,与其与晋军进行正面硬碰硬的国战,不如改换思路。随着张方之乱后,天下混战,四处都是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流民,为何不将这些流民利用起来,攻击防御的薄弱处,直接破坏晋朝统治的根基呢?
于是刘柏根任命王弥为征东大将军,分与他士卒三千,让他自泰山西进至兖、豫两州之间。
这一招确实是大出官军预料,王弥以天师道为信仰,到处接纳流民,然后在中原州郡之间不断流窜,攻打少人驻守的城池。得逞之后,便开仓放粮,收集武器,进一步招兵买马,结果在短短数月时间,流民越打越多。等到七月,王弥竟然在中原拉出了一支多达四万人的队伍,在大河南北往来纵横。
如此情形下,王衍只能从徐州前线调兵回来,反过来围剿王弥。可结果却是左右为难、捉襟见肘,朝廷要剿灭王弥部,自然就要调回徐州军,对青州的防御也随之减弱,刘柏根趁势声援王弥,反夺下了平原郡与泰山郡。刘柏根由此声势大涨,便自封齐王,改元建始,被许昌朝廷认为是头号要剿灭的心腹大患。
相比之下,并州刘渊的日子便有些一言难尽了。
在张方溃败之初,刘渊也是趁势扩大了部分地盘。左将军刘聪负责由上党郡向南进攻,前将军刘景负责自西河郡向北进军。由于河北大军都汇集于邺城的缘故,两路汉军皆进展顺利,刘聪攻占了汲郡、河内两郡,刘景则攻占了太原、乐平、新兴三郡。
五月份的时候,刘渊可谓是志得意满,当他准备继续扩大战事,占领整个并州之时,北面终于杀出了拦路虎。此时王浚已经和王衍达成协议,率军返回蓟城,他眼见刘渊在自己的新地盘上扩大势力,怎会旁观?当即便派牙门将祁弘出使拓跋鲜卑,以支持拓跋猗卢继承鲜卑大单于位为条件,说得拓跋猗卢派军南下。
拓跋猗卢当即率领三万骑军南下,与王浚合兵七万,自雁门南下并州。拓跋猗卢麾下有铠马上万,一旦冲刺起来,当真是铁马奔腾,势不可挡。他先破刘景于九原,再败刘景于狼孟,三败刘厉于阳曲,四驱呼延朗于晋阳。
短短一月之内,拓跋猗卢长驱一千五百余里,从云中一路打到祁县,匈奴汉国的北路成果由此丧失殆尽。最终还是刘渊亲自扼守于介休,才挽救了汉军的颓势。而拓跋猗卢见介休地势险要,并不易攻,又听说叔父拓跋禄官病重,便放弃南下,与王浚约和而返。
这一次失利,使得匈奴汉国损兵数万,扩张势头也大为削减。更重要的是,拓跋鲜卑的铁甲马给了他们极深刻的印象,短时间内,匈奴人全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而随着关东局势的再统一,五部匈奴更感茫然,不知是要巩固国内统治,还是要继续扩大战事。
就在这彷徨时刻,石勒带着汲桑残部进入并州,给刘渊带来了冀州的最新消息:新任的征北大将军司马腾为政残暴,好横征暴敛,激起民变数起,百姓深恨之。石勒请求刘渊能发兵冀州,四处招揽这些流寇难民,以此扩张势力,先击破河北,再收拾中原,如此便能克承大统,成就帝业,石勒也就能顺势为故主汲桑报仇了。
石勒此议,与王弥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侍中刘殷、王育也适时向刘渊进谏说:“与其颛守偏方,不若命将四出,倡义灭晋,收揽群雄,决机一掷。此秦末之际,陈胜项梁张楚反秦之要义也!殿下何不效法之?”
两人言下之要意,是希望刘渊不必拘泥于一家一国之见,更改战略,主动做这天下反晋的盟主,团结一切能反晋的势力。待到晋室灭亡之后,再设法吞并麾下招揽的那些小势力。
刘渊闻言大悦,他抚须颔首道:“此孤心也。”
于是刘渊整顿军队,以石勒为先锋,刘聪为元帅,又派有刘和、刘曜、刘景、刘欢乐、呼延翼、呼延晏等二十余将,率七万大军东出壶关,继而攻掠河北,招揽一切所遇到的坞堡以及贼寇。而与王弥不同的是,匈奴汉军的活动依靠太行山,敌来则退入山林,敌走则抄掠平原,河北由此大乱。
一时间,各路反晋流民纷纷加入刘渊阵营。纵使司马腾率大军东奔西走,四处征讨,亦不能治。
而各方势力中,最叫人感叹的,还是张方的衰落。
半年之前,张方还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势力,结果邺城一败,张方将战前所得输了个精光。虽说最后他带着四万骑军成功逃离邺城,但其表现无疑让人大失所望。西军直至此时才发现,这位有魔王一般称号的当世名将,居然没有和人决死一战的勇气,征西军司又素来以勇武自夸,这无疑让张方的声望进一步跌落谷底。
于是在败报传回关中之后,关中的氛围极为诡异。须知,张方是通过政变上位的势力领袖。而且他收揽人心还不是依靠自身魅力,而是靠划分利益、许下愿景。如此确定下来的地位,地基是十分虚浮的。尤其在遭遇失败以后,之前那些支持他的人,此时究竟是作何态度,张方不得不再三深思。
张方便暂时停留在弘农,声称要在函谷关一带收拢败兵,阻击敌军,实则是趁势打探关中消息。结果使者路过潼关时,竟然为潼关都尉竺恢公然扣押,声称关内一切如常,会继续支持张方的后勤补给。希望他整军之后,重新收复失地,关内就不用他操心了。
言下之意,张方若不能为西军开疆拓土,也就不必返回关中了。
张方得闻后大怒,他当即率军围攻潼关,以潼关之固,自然是猛攻不克。他便放下所有辎重,又经风陵渡浮舟入关,率军两万直奔长安。结果他发现,关内势力的态度出奇一致,无论是郡县还是坞堡,眼见张方大军路过,竟然全部闭门不纳!
等到张方开赴到长安城下时,长安市民们早就得知消息,城外百姓遁逃一空,城头守卫森严。而张方在城下要求见阎鼎一面,阎鼎自是不出,只是派人传话,要求张方返回弘农,继续抵御东军。
张方至此终于认清现实,他已然为关中士人所抛弃了!而且这一路走来,身边的军士也多趁夜离散,张方赖以维持军纪的残杀手段,也不能禁止。短短半月之内,两万军士便只剩下了不到万人。
这种情况下,张方也不敢再待在关中,更不敢返回弘农,于是就走武关之路南下。只是逃亡路上,张方想到这一路的种种遭遇,可谓是又恼又恨,他便放开了禁制,令麾下沿路抢掠,虽不能攻破大城,可遇到一些村庄和小坞堡,都烧杀不止。通过这种手段,张方才补给了部分粮草,又收拢了一些山匪马贼,最后总算有了万余人兵力,顺带于六月攻克上洛,又有了一个落脚之地。
他本来还觊觎关中,想着等关中无法抵御东军时,最后又把自己请回去。可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彻底让他丧失了信心。在祖逖等人抵达洛阳之后,阎鼎迅速与祖逖接洽,表示己方已经驱赶张方,名义上愿意服从祖逖与司马范的统治。但阎鼎的条件是,襄阳王司马范可以入关,但他们希望祖逖能够留在洛阳,为关中抵御东军。
换言之,关陇士族已不想再掺和关东的乱事,只想保持实质上的独立与和平。
祖逖同意了这一条件。他手指大河,当众割掌立誓。表示若关中能每年为他供给粮秣,他愿意只身留在洛阳,在粉身碎骨以前,绝不让任何人通过潼关。
而随着这一协议的达成,关中又与朝廷恢复了和平,张方也自知再无法返回关中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七月下旬,张方又想到一条新的出路。此前又有不少关陇流民前往荆州,与上洛马贼有旧,张方由此得以与南阳的关陇流民联系。由于擅长抚民的刘弘已死,流民们正对未来感到惴惴不安。他们还不知张方为关中士族所驱逐的消息,只道是张方作为关陇领袖,要来给流民们撑腰,于是大喜过望,表示愿意拥戴张方为主。
八月,张方挥师南下,得京兆王如、南安庞实、长安侯脱等流民帅响应,而王敦等人尚在交接,根本不及布防。于是汉东一带,多为张方所攻破。到九月,张方已经占领南乡、南阳、义阳三郡,拥众四五万人,重新恢复了部分实力,俨然又是一条好汉了。
总结天下的这个局面,便是关东重归一统,同时又流民横行天下,真不知是该说形势大好,还是该说天下大乱。
而在这么多大大小小的政治事件中,对未来影响最为深远的,无疑只有一件事:是年九月庚辰,刘羡于成都正式建国,称汉中王。
(汉启明元年九月形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