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汇集精神,三妹凝神昂首,竖掌拢于耳边倾听,大有一扫前耻之势。
结论响亮:“胡仵作验尸,论道死者三日前身中莲花箭,黑夜中误跌莲花池,溺身而亡。”
“据吴仵作勘验所示,死者已被害一月有余。先通过冰尸以及浸泡尸体而混淆死亡时间,推翻胡仵作结论;再者,缝合尸首后又伪造箭伤遮掩死亡原因;尸体经过浸泡迅速膨胀,凶手为贴合凶案现场,因地制宜为死者更换衣物。”
“可谓掩盖一处,处处需掩盖——”
“尸体膨胀后,普通尺寸的衣物又套不上,便请裁缝定制了一套与宋若昭一模一样的衣服,只得将尺寸做大,方便套入。”
“既套入,又寻金器锐利处划裂裙裳,故作帛布被尸体撑裂之状。”
三妹补充,承上启下地掌握全局:“倒是要感谢凶手自作聪明,自露马脚!”
“长姊,你可曾记得去年我们五姊妹踏青游玩,当时二姊正着这身衣裙,被荆棘勾破,是谁帮她缝补?”
大姐不假思索:“当时衣裙破开后,碍于无可替换,众姊妹手染桑葚,二妹唯有自行缝补。”
“长姊记忆不错,正是!”
“有人偷了衣服,结果尸体穿不上,只能加宽尺寸仿造。偷的了衣物表面,却偷不了背后的经历。”
众人若有所思,吴绰低头沉思,点头助势。
“他料想不到,这段缝补是不便脱卸的情况下逆手所缝,针脚应从下往上,线结藏于内侧,与寻常缝补大相径庭。故此,这并非是我二姊的衣物。”
一番恣肆雄辩,条理清晰,在场无人不为三妹折服。
可先前雄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渐渐停顿,似起了薄雾那样模糊,三妹仿佛只愿道清一半:“凶手借用同款服饰、伪造凶案地点,意图混淆死者身份,利用姊妹间隙来嫁祸于我。”
“三娘真才实学,只不过……”
如冲破薄雾的反驳,争锋对麦芒,众人看,是俱思服和着阴阳怪气的击节赞叹:“以上只能证明死因伪造,死者身份容谁置疑?此事长安城里城外,沸沸扬扬三日有余,若宋家二娘不是化成白骨尸躺,何故不现身?”
“凡事结论理应由表及里,洞彻本源,方能服众。三娘何须藏拙?遗传追溯、滴骨验亲、骨纹比对,这哪一样不是您的本领?”
激昂之处,他双手一挥,展示般地逼迫:“宋家姊妹皆在堂,这哪一位不是就地取材的证据?”
一语惊堂。
少人注意,三妹攥紧的拳头在颤抖,她心想,或许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注意,那角落一隅,幕篱娘子容姿半掩,风过眼神动,恰而对视。若昭看得很清楚,三妹的决定。
三妹言语笃定:“你既说她是我宋家二姊,那我便一找证据,公示于众。”
口水鸡十分着急:“昭昭,你看!那一口三舌的毒妇还是操刀了!”
摸鱼儿趴在她的肩膀上,慵懒地烤着太阳,摇头叹息:“可怜昭昭,没脸见人,给人毒成哑巴,这下还得变黑户。”
“打赌吗?”她略带玩味的眼神。
虾钳挥如进军的刀戈,仿佛他的主人才是掌握着所有权的神,点名道:“行!就赌宋小弟的百宝箱。”
“???”
眼睁睁望着三姊的尖刀将二姊的肺腑剖得天翻地覆,拼命找能证明身份的蛛丝马迹,宋小弟哭得肝肠寸断,突然打了一个很好笑的哈欠,随即扯絮似的鞋袜已被人扯下。
三姊信誓旦旦,“众人请看,我宋氏六姊妹皆得父亲遗传,生来六趾,这具女尸也有六趾。”
摸鱼儿以苦为乐:“昭昭,黑户又如何,以后我扛着宋六弟的百宝箱带着你浪迹天涯!”
团队里灵宠担当将后路都想好了,恰逢局势陡然急剧——
“你们以为的六趾,其实不以为然,实则是死者遇害之后,接骨伪造。”三妹取出趾骨中的细钉,状如蜂针。
这枚牢牢固定的针头,在三妹手中轻而易举地松脱。
她微微叹气,“口腔壁破损,胃腹残留着少许泄液,死者尸斑异于常人,是染了花柳病所致,加之身上多处骨裂,生前定有着惨痛遭遇。”
“经过官府户籍比对,太白县坡脚村曾有一名婢女报案,状告她家郎主萧鹜,对她实施囚禁虐暴。”
京兆尹听闻,怒不可遏,“陈县令,调案卷来!”
陈县令双膝发软,吞吞吐吐,案卷取得一波三折。
“后来该婢女不知何故自行撤案,从此人间蒸发,直至这起宋宅浮尸案。”
三妹语言落毕,百姓群中涌出三五来人,抱着尸首,悲怆地唤女唤姊,怨天怨地。
俱思服冷笑,“翁妪可别哭错了坟,可确认清楚了?”
“不是!”老翁大呸一口唾沫,认为眼前人是在伤口上撒盐,泄了气哭得悲天跄地,“我宁愿不是,我女儿耳后有枚朱砂痣,鲜异于人,何尝不是……”
俱思服亲手去探,只听见刻漏上的时间一滴一滴地走,空气死寂,红痣或浅或深地显现,悲悯遗恨,可比于神女陨世。
他自认为运筹帷幄,借诬告三妹,实锤宋若昭已死,可谓一举两得!
步步筹谋,从第一步盗尸体开始,尸体就已经被人调换!
后知后觉的惊愕,他抬头望向三妹,这刻的目光似曾相识,他想起,那晚窥见三妹验尸,猜到死者身份,也是像自己现在那样惊愕,不可置信。
精心布置的棋局,散落一地。
他本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哪想,在执棋人看不见的身后,还有推手。
谁想算计谁。
最后又被谁算计。
马蹄匆忙,持安勒绳下马,踱步入堂,拘礼道:“不日便逢主母寿辰,夫人与宋二娘相见如故,胜似母女,三日前邀她请一同置办寿宴,本派遣小厮传达,谁料未传达到位。如今牵出这荒唐事,宋三娘已向长安县赶来。”
姊妹多日未见,闻言不如见面,何况生出波折令大姊虚惊一场,大姐若华已然迫不及待要见二妹。
欲起身迎待,却被三妹轻轻按住了肩头,回绝了持安:“望许郎君相告,二姊尽心侍在崔夫人身侧筹备寿宴,不必过来罢。既折损福寿喜事,又无端叨扰亡人,皆是大不敬。”
许持安点了点头:“宋二娘也是这般想,得大家谅解,她倒也安心留步。”
马车渐渐向前行驶上,夫人轻挑香箸,不比在夫君面前的泼辣,温婉如梅,眉眼尽显怜悯之心,“我的儿,你这是得罪了何方神圣。”
宋若昭摇摇头,她倒也想知,他是何方?神圣。
俱思服目光如镖,狠狠钉住离开的马车。
宋若昭,又让你赢了。